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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《天梯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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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平台。平台也是白玉铺的,但比天梯的玉质更纯净,白得像新雪,光洁得能照见人影。阿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——蓬乱的头发,沾灰的脸颊,干裂起皮的嘴唇,布鞋上磨出了毛边,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灶灰堆里扒出来的。她不敢看第二眼,赶紧把目光移开。平台广阔得不像话,四面没有围墙,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,风在这里突然消失了,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接一下,鼓点似的敲在耳膜上。

平台尽头,立着一座宫殿。那座宫殿大得像一座山,殿基高出平台地面数丈,用一整块墨黑色的巨石雕成,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星辰的图样,那些星图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幽幽的蓝光,像是在缓缓运转。殿身是深沉的玄色,看不出是什么材质,似木非木,似石非石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像树皮的褶皱,又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。屋顶覆着一层金瓦,瓦片层层叠叠地铺排着,边缘垂下来一圈细小的金铃,在无风的空气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颤响,叮——叮——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。那些金瓦反射着天光,亮得刺眼,阿萝眯起眼睛,抬手挡在额前,还是被那光芒晃得眼眶发热,眼前浮起一圈圈暗绿色的残影。

殿门敞开着,两扇门板厚重如山,门面上浮雕着两条盘旋的龙,龙须垂到门槛处,龙眼嵌着两枚拳头大的黑曜石,幽幽地凝望着外面。门内黑沉沉的,像一口深井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堵在门框里,偶尔有极淡的银色光丝从里面游出来,像水底的游鱼一晃而过。
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平台边缘。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宫殿面前显得瘦小而单薄,灰袍被平台边缘涌上来的气流轻轻拂动着衣摆。他没有回头,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黑沉沉的殿门上。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上,那道旧疤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明显,像一条沉睡的白蛇横亘在皮肤上。阿萝看到他的下颌绷得很紧,咬肌的位置微微鼓起一块,那是牙齿用力咬合时才会出现的轮廓。但他握着骨杖的那只手,指尖却轻轻地在杖身上叩着,无声地、有节奏地叩着——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
“哥哥,”阿萝往前走了两步,在他身后停下,仰起头看着他紧绷的后颈,声音哑哑的,“仙帝在里面吗?”

她的呼吸还没喘匀,胸口起伏着,布衣了殿里什么东西似的。

“在。”萧寒说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。

“他会在里面等着我们吗?”阿萝又问。她的手插在衣兜里,攥着那块红玛瑙,玛瑙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,圆润的棱角硌着掌心,让她感到一点点踏实。她把玛瑙攥得更紧了一些,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肉里,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。

萧寒沉默了几息。平台上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殿门的黑暗吞了进去。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,那动作很小,像是只动了一下脖颈的骨骼。

“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,像冰面上炸开的第一道细缝,“他一直在等我们。”

阿萝看着那座黑沉沉的宫殿,心跳忽然就稳了。她来之前,在薪火村的那些夜里,躺在草席上望着漏风的屋顶,脑子里想象过无数遍仙帝的模样——青面獠牙,眼如铜铃,长着三头六臂,爪子上滴着血,像故事里那些要吃小孩的年兽和夜叉。她甚至在来的路上偷偷准备好了一套说辞,如果仙帝要吃人,她就跪下来求他吃自己,别动她哥哥。可此刻站在这座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宫殿面前,她看到的只是一座沉默的、巨大的建筑,黑沉沉的,像一口倒扣在天地间的巨钟。它没有张牙舞爪,没有咆哮嘶吼,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门敞开着,像是等了他们很久很久。

阿萝把红玛瑙从衣兜里掏出来,攥在掌心举到眼前。那玛瑙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,里面有一道暗色的纹路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路。那是临走前村里的铁匠老周塞给她的,他说这是小时候从山涧里捡的,留着辟邪用的,你带在身上,那上面有你阿爹的魂。她不知道老周说的是不是真的,但这块石头陪她从薪火村走到这里,被她攥了千千万万遍,边缘都磨得油亮亮的了。她把玛瑙凑到唇边,轻轻贴了一下,然后重新放回衣兜里,手心全是汗,汗里带着玛瑙温热的余温。

远处传来一点声响。阿萝侧过头,看见平台的边缘,天梯的顶端那最后一级白玉阶旁边,站着几个人影。铁骸站在最前面,他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灰光,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,那是之前在雷池边上留下的。他面甲下方露出的半截下巴绷得笔直,双手垂在身侧,十指微微蜷曲,像是随时准备拔刀。火炼仙子站在他右手边,一身红衣被风微微拂动,她那张精致得不像凡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角有一点潮湿的光,在日光底下一闪就不见了。马熊巨大的身躯蹲在稍后面一些,像一座肉山墩在地上,他的大手里捏着一根咬了一半的烤玉米,玉米粒上沾着灰,他一口没再咬,就那么攥着。陈七靠在一根凭空立着的法杖边上,法杖顶端的宝石幽幽地亮着,他的嘴角挂着一贯的那种懒洋洋的笑意,但阿萝注意到,他抱在胸前的两只手互相攥着袖子,攥得很紧。

还有更多人。那些从薪火村一路走来的,那些在霜谷里、在雷池边、在断了的天桥上不曾离开过的面孔,一字排开,站在平台的边缘,像一排站岗的老树。他们没有再往前走,停在了天梯与平台的交界处,远远地、沉默地望着她和萧寒的背影。阿萝知道,他们是来送他们的。他们走到了能走的最远的地方,再往前就是仙帝的地界,他们过不去了。所以他们站在那个边缘,站成了一个屏障,像是要用自己的目光把她和萧寒的最后一段路照亮一些。

阿萝没有回头。她怕一回头,眼泪就止不住了。她把脸微微侧过去,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,袖口的布料粗糙,蹭得眼皮发红。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口气吸得很满,胸腔撑得发胀——再缓缓呼出来。她转过身,跟在萧寒身后,朝那座黑沉沉的殿门走去。

萧寒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骨杖点在白玉平台上,笃、笃、笃,每一声都清晰而坚定。他的脊背挺直如初,灰袍的袍摆在身后曳出一个小小的弧度。阿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她看着他的脚跟起落,看着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,影子的一端连着她的脚尖,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绑在一起。

他们走过了平台上一段漫长的距离。每一步踏出去,脚下白玉的凉意就透过鞋底渗上来一分。阿萝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吸一呼,和骨杖的节拍合在一起。她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平稳,胸口的起伏变得规律,那些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恐惧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——那种平静像是冬日湖水结了冰,冰面光滑而坚硬,底下的暗流还在涌动,但已经被冻住了。
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那两扇厚重的殿门沉默地矗立在面前。门上的龙眼黑曜石幽幽地俯视下来,阿萝仰起头,和那双黑曜石的眼睛对视了一瞬。那一刻她仿佛听见门内有什么声音在缓缓苏醒,像是深井底部有水泡无声地升起、破裂。

萧寒在门槛前停下来。他侧过头,垂眼看着阿萝。他的眼睛还是那浊浊的灰色,但此刻那灰色里映着殿门深处游出来的银色光丝,像夜空中稀薄的星屑落在了河面上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只是伸出手,那只枯瘦的、指腹覆着厚茧的手,轻轻按在了阿萝的头顶。掌心滚烫,压在她的发顶上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
阿萝仰着脸迎向他的目光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抬起手,用自己的小手覆在他按在她头顶的那只手背上,他的皮肤粗糙干裂,她的掌心柔软温热。她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,像是在说,我知道了。

然后萧寒收回了手,转过身,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阿萝紧跟其后,迈开步子跨过门槛——门槛足有她小腿那么高,她用力抬腿,布鞋底擦过门槛边缘那两枚黑曜石龙眼的下方,一步踏进了门内浓稠的黑暗之中。

殿外的日光被门框截断,身后铁骸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一片溶溶的光晕。阿萝没有回头,她攥紧衣兜里那块温热的红玛瑙,跟在萧寒身后,走进了那座倒扣在天地间的巨钟里。

(第十卷《帝陨时》第302章完)

下章预告:仙帝殿内,香火缭绕。阿萝抬头望见高台上那尊端坐的身影,和她想象中任何模样都不一样。萧寒松开骨杖,单膝跪地,喉间滚出一声沉闷的“父亲”。殿顶星辰缓缓转动,一场跨越九百年的对峙,在香灰落地的轻响中拉开帷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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