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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《天梯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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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庭的街道很长,像一条被拉直的河。街面是青灰色的石板铺的,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,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,一重一重的,像是有人在跟着自己走。街两旁的墙很高,高得要把天空割成一条狭长的蓝带子。墙是用整块整块的白石砌的,石缝里填着金粉,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。门上挂着匾额,黑漆底子,刻着烫金的大字,一笔一画都带着凌厉的棱角,像是用刀劈出来的。阿萝不认识那些字,但她盯着看了很久——那些字的拐弯处很锋利,不像薪火村里先生教的那些字,圆润饱满,带着人间的暖意。她心里隐约觉得,能写出这种字的人,一定不会笑。

门后面是深院,院墙太高,她踮起脚尖也望不见里面有什么。偶尔有一阵风从门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香气,冷冷的,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时迎面扑来的霜气。阿萝吸了吸鼻子,那香气钻进肺腑里,让她打了个寒噤。她偷偷朝一扇半掩的门缝里瞥了一眼,只看见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,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,两旁种着一种她没有见过的花,花瓣是银白色的,一片一片叠在一起,像攒起来的雪。花丛后面隐约有人影走动,衣着华贵,步履从容,和他们这些从下界爬上来的人,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活法。阿萝把目光收回来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布鞋尖,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她想起薪火村的土路,雨天踩下去会陷出一个深深的小脚印,那时候她总觉得路很难走,可现在看来,那些泥泞的、坑洼的路,走起来心里踏实。而这里的路太光洁了,光洁得让人不敢用力踩,生怕留下什么痕迹。

走了大半日,前方忽然豁然开朗。街道到了尽头,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。广场上没有人,只有风打着旋儿掠过地面,卷起细碎的金色沙尘。广场的正中央,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阶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上。那些台阶是白玉砌的,每一级都光洁如镜,边缘打磨得圆润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,像羊脂凝成的。阿萝仰起头,顺着台阶往上看,一级一级的白玉阶层层叠叠地向上垒去,初时还能数清几级,到了高处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渐渐没入了缭绕的云层之中。云是铅灰色的,沉甸甸地压在天梯的尽头,偶尔有缝隙裂开,漏下一缕金灿灿的天光,打在白阶上,流光溢彩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
台阶两侧站着银甲兵。那些甲胄从头裹到脚,连面孔都遮在面甲后面,只留出一条狭窄的缝隙,露出里面一双双沉默的眼睛。银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顺着甲片的纹理蜿蜒流动,像活的血管,偶尔迸出一两点幽蓝的星火。他们站的间距一模一样,身体挺得笔直,手中拄着长戟,戟尖朝上,一排一排的,像种在地里的铁树,整整齐齐地从阶底排列到云雾深处,一眼望不到头。阿萝试着数了数近处的几排,数到第十排时眼睛就花了,那些银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,一片连着一片,晃得她眼前全是白花花的亮斑。她揉揉眼睛,低声说:

“那天梯是什么?”

她的声音很小,带着一点点沙哑,像是走了太久的路,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。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风从高处灌下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,有几缕黏在嘴角,她也没顾上去拨开。

萧寒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袍角磨出了毛边,腰间的麻绳松松地系着,绳头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地摆。他一只手拄着那根骨杖,骨杖通体莹白,杖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像是一根根血管的脉络,透过骨壁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流动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微微凸起,眉骨。但那双眼睛在看天梯的时候,雾气散开了一瞬,露出底下一点锋利的东西,冷而硬,像埋在河床底下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。他没有回头,目光直直地投向天梯顶端那些翻涌的铅云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:

“天梯。”他说,“通往仙帝的地方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事。但阿萝听出来了,他说话的时候,握骨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,指节上的筋脉一根根凸起来,像枯藤攀在瘦削的手指上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那道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疤,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,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白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薪火村的夜里,他曾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,总有一天要到那里去。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某个远方的山、某座高耸的塔,直到今天她站在这道通天的白玉阶下,才真正明白——他说的“那里”,是连抬头望都要把脖子仰到发酸的地方。

“我们要上去吗?”阿萝问。她的喉咙发紧,话出口的时候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。她盯着萧寒的袍角,那布料的边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是在替她慌张。

“要。”萧寒说。只一个字,干净利落,像石子在冰面上弹了一下。

阿萝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长、很深,胸腔被撑得满满当当,肺叶子发胀,呼出来的时候却很短促,像是不舍得把那些气都放走。她缓缓抬起头,顺着天梯往上望去,从第一级白玉阶开始,一级一级地往上攀目光,过了十级、百级、千级,视线被云截断了,看不见尽头。那些银甲兵在阶梯两侧沉默地伫立,像两排永远不会倒下的碑。风从高处灌下来,灌进她的领口,凉飕飕地贴着后背淌下去,激得她脊梁骨一哆嗦。

天梯很高。很高。高到她仰着的脖子发酸,眼眶被风吹得泛潮,视野里那些白玉阶和银甲兵的影子交错重叠,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了一层水在看。她攥紧衣角,那一小块布料被她揉得皱巴巴的,指甲嵌进掌心里,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。她咬了咬下唇,松开,然后抬脚,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
那白玉阶比她想象的凉。隔着薄薄的布鞋底,那股凉意直透上来,像踩在一块冰上。她迈出左脚,又跟上右脚,身体微微前倾,保持着重心。台阶比寻常石阶高出整整一截,每一级大约有一尺有余,她走一步得用力把膝盖抬到胸前才够得着。走了十几级,大腿根儿就开始发酸,像绷紧的弓弦,每迈一步都牵着一小股钝钝的疼。她没有停,也没有喊累,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一些,下巴微微收紧,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白玉面,那表面太光洁了,映出一个小小的、瘦弱的身影,头发被风吹得蓬乱,脸颊上沾着刚才路上扬起的灰。

萧寒走在她前面。他的步子比她要大,但始终和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既不太远,也不太近。他拄着骨杖,杖尖点在白玉阶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像一根细线串着她杂乱的脚步,让她的呼吸慢慢找到了节奏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灰袍被风鼓起来,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背影,忽然觉得那道背影像一面墙,虽然薄,但足够挡住迎面灌来的所有狂风。

走到大约百级的高度,四周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在耳畔呼啸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。两侧的银甲兵开始动了起来。不是朝他们走来,动作极小极慢,只是缓缓地转动脖颈——那甲胄的关节发出极轻的咔、咔声,像老旧的木门被风推了一下。一颗颗覆着银面甲的头颅侧过来,面甲上那道窄缝后面,一双双眼睛隔着冰冷的金属落在他们身上。有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有的是浅灰色的,还有几个泛着淡淡的金芒,像是某种兽瞳的余烬。那些目光射过来的时候,阿萝觉得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她后脖颈上,顺着脊椎一路滑到尾椎骨,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。

她没敢抬头去看那些银甲兵,只是把脑袋压得更低,下巴快要抵到锁骨上。她的目光落在脚下的白玉阶上,一级一级地数着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五十七级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已经把前面走过的数字全忘了,心里只剩下那些银甲兵的目光烙在皮肤上的凉意。她咬住嘴唇内侧的一小块软肉,用力一嘬,铁锈味的腥气在舌尖漫开,那股细微的刺痛让她涣散的心神重新聚拢了一些。她暗暗对自己说,不要看他们,他们只是种在那里的树,树是不会动的。可她心里清楚,那些不是树,那些是有眼睛的活人,或者说,曾经是活人的什么东西。

萧寒没有回头。但他放缓了步子,从三步的距离缩短成了两步。骨杖笃地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,每一次落下去都像敲在某个固定的节拍上。阿萝跟着那个节拍抬脚、落脚,心里默念着走、停、走、停,渐渐地,那些银甲兵的目光变得不那么刺骨了,像是被她的脚步隔开了一层薄薄的屏障。她偷偷抬了抬眼皮,看见萧寒袍子后襟被风撩起来,露出里面半截麻绳系着的旧腰带,腰带上面缠着一截红绳——红得发暗,像浸过血又干透了的那种颜色。那截红绳上系着一小块东西,远远看不太清,像是一块碎骨,又像是一枚断掉的玉珏。

天梯很长。他们走过了一级又一级,从午时走到了日头偏西。阿萝的腿开始发沉,每抬一次膝盖都像是从泥沼里往外拔,小腿肚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着酸,脚底板被白玉阶的凉意浸透了,整双脚像是泡在冬月的河水里,麻木中带着针扎似的细疼。她的呼吸变粗了,鼻翼翕张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,很快被风吹散。额头沁出一层薄汗,汗珠子沿着鬓角滑下来,淌到下颌处挂不住,滴落在白玉阶上,砸出一点极小的水渍,瞬间就被石面吸收得干干净净。

她看着那滴汗消失的地方,白玉阶光滑如初,像是她什么都没留下。她忽然想起薪火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块青石板,被她磨得光滑了的小石板,上面刻着她歪歪扭扭的名字,刻痕很深,风吹日晒了好几年都没磨平。而这里的玉阶太完美了,任何印记都留不住,就像任何声音在这里都会被风声吞没。她心里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怅然,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来的路上,回头却再也找不见了。

又走了大约两百级,她开始数自己的步子。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数到七百二十三步的时候,她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,身子朝前一个趔趄。她慌忙伸手去扶旁边的台阶,掌心按在冰凉的白玉面上,手心全是汗,滑腻腻的,几乎没抓住。就在她快要跪下去的当口,一只手伸过来——骨节分明,手指瘦长,指腹上覆着一层厚茧——稳稳地攥住了她的胳膊。那力道不重,但极稳,像一根钉在石头缝里的铁桩子。

阿萝抬起头,看见萧寒侧过身来,那张瘦削的脸逆着光,从上方垂下来看着她。他眉骨日光,瞳仁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亮,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了一条细缝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稍微加了些力,把她扶正了。他的掌心是热的,热得滚烫,和她手心凉透了的汗形成一种剧烈的对比。

阿萝站直了身子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嗓子眼儿却像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。她只能用力点了点头,把下巴收得很紧。萧寒松开她的胳膊,那只手收回去重新握住骨杖,灰袍的袖子垂落下来遮住了他腕间凸起的青筋。他没有多停留,转过身继续往上走。可阿萝注意到,他的步子比刚才更慢了,从两步的距离缩成了一步——她只要伸出手,指尖就能触到他袍子的后摆。

天梯两侧的云开始变得厚重,铅灰色的云团翻涌着,从台阶两旁的虚空里升起来,像一堵堵棉絮堆砌的墙,把远处的景象都遮掩了。阿萝偶尔朝旁边瞥一眼,只看见茫茫的灰白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、哪里是地,仿佛他们走在一座悬浮在半空的玉桥上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那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的脚尖就发麻,像是踩在空处一样不踏实。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死死盯着前面的台阶和萧寒的脚跟,那些白玉阶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排列整齐,像一页一页翻开的书。

走过了不知道多少级台阶,云雾忽然朝两旁退开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了一道帘子。天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——最后一级白玉阶比前面的都要宽大一倍,像一块小型的演武场。阿萝抬起酸痛的腿迈上那一级,脚掌踩实的那一刻,她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差点扑倒。她踉跄了两步,稳住了身形,然后缓缓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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