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 栖霞山上绽放的霰弹雨(2/2)
密集的程度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。
他身前那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兄,后背同时中了四五颗铅丸,每颗铅丸钻进去的时候都带出了一小蓬血雾。
那人的身子僵了片刻,然后朝前扑倒在地上,后背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的,布满了黑红色的窟窿。
打谷场上挤着近两千人,榴霰弹炸开的铅丸覆盖了大半个场地。
惨叫声瞬间淹没了一切。
有人捂着脸倒在地上翻滚,铅丸从眼眶的位置钻了进去,指缝间涌出来的不是血,是混着碎骨的浆糊状的东西。
有人的头顶被铅丸削去了半片头皮,白花花的颅骨露了出来,那人跪在地上两手朝上摸着自已的脑袋,满手都是滑腻腻的血浆。
有人的脖颈被铅丸贯穿了,血从前后两个窟窿里往外喷,喷得身旁的人满脸都是,那人捂着脖子想站起来,腿软了两下便栽倒了,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。
麻九贵缩在石磨后面,浑身抖得止不住。
铅丸打在磨盘上的声响密得连成了片,石屑崩得他满脸都是细小的划痕。
第二轮来了。
又是六声炮响,又是六团黄烟在头顶炸开,又是漫天的铅丸倾泻而下。
这回的弹着点朝东偏移了二十步,覆盖了方才那轮没有扫到的院墙边和巷道口。
正在朝巷道里撤退的弟兄们被兜头盖脸地扫了个正着,巷口瞬间堆满了倒地的尸体,后面的人被挡住了去路,挤成一团,第三轮炮弹又来了。
十二轮过后,打谷场上的哭喊声反倒变小了。
能跑的都跑了,能喊的人更少了。
麻九贵从石磨后面探出半个头,眼前的场面让他胃中翻涌了一下。
打谷场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,有的趴着,有的仰着,有的蜷缩成团。
血从各处伤口中渗出来,在夯土地面上汇成了浅浅的暗红色水洼,被秋日的阳光照着,泛出腻人的光泽。
几个还能动的弟兄在地上爬着,拖着中弹的腿或胳膊,朝院墙后面挪。
整个打谷场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混合的味道,呛得人直犯恶心。
炮火停了。
村外的炮口不再喷烟,山坡上的那六门炮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,炮管微微泛着热气。
张辰保从打谷场东侧的废墟后面爬了出来,脸上全是灰土和血渍,左肩的衣裳被弹片撕开了道口子,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。
他扫了眼场上的惨状,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。
“还能站起来的,全部集合!拿起武器,守住巷道口!他们要进村就让他们踩着咱们的尸体进来!”
残存的弟兄从各处掩体后面陆续站了起来,歪歪斜斜地朝张辰保的方向聚拢。
能站起来的不足千人。
张辰保扛着刀,正要朝村口方向部署防线,忽然左肩传来了剧烈的撕裂感。
羽箭。
从身后射来的。
箭矢从他左肩的伤口旁边钎了进去,箭头嵌在了肩胛骨的缝隙中,整个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,刀从左手中脱落,砸在了地上。
张辰保猛地回过头。
巷道的拐口处,站着一个人。
猎户的粗布短褐,旧猎弓,满脸的灰尘和硝烟痕迹。
卞元亨。
张辰保的脸上涌起的表情极为复杂,惊骇、困惑和被背叛的愤怒在那张灰土覆面的脸上交替闪过。
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卞元亨将第二支箭搭上了弓弦。
他身后的巷道中,涌出了大批身穿棉甲、手持燧发枪的明军士卒。
村口的豁口处,张玉率领的骑兵已经冲了进来。
前后夹击。
千余残兵被堵在了村子里,四面全是铳口和刀锋。
麻九贵将手中那柄武士刀扔在了地上。
刀落地的声音很脆,在满场的呻吟和喘息之间,清晰得刺耳。
紧跟着,第二柄刀落了地,第三柄,第四柄。
武器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,在打谷场上蔓延开来。
张辰保的右手还攥着刀柄,身子却已经站不稳了,左肩的箭伤不断往外渗血,半边身子的衣襟全被染透了。
他望着卞元亨,嘴唇翕了两下,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膝盖弯了下去,整个人跪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……
枫溪村外的山坡上,朱橚放下了千里镜。
张武在旁边搓着下巴,满脸都是意犹未尽的神色。
“殿下,那玩意从天上炸开,铅丸往下洒,底下的人跑都没处跑,这要是搁在野战阵列上,对面摆什么阵都白搭。”
平安没有接话,可他望向那六门六斤炮的目光,比方才盯燧发枪的时候还要热切三分。
梅殷策马走到朱橚身旁,拱了拱手。
“殿下,此战之后,末将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教导总队那边的训练手册,末将能不能借阅几日。方才那套骚扰打法和三人散兵组的协同配合,末将琢磨了整整半个时辰,越琢磨越觉得精妙,想拿回去细细研读。”
朱橚还没答话,平安已经抢了先。
“梅殷,你排后面,我先借。”
“平安将军,末将方才可是先开口的。”
“我军衔比你高。”
“借书不论军衔。”
张武在旁边嚷了句:“你俩都别争了,俺不识几个大字,回头殿下指派个识字的人给俺念就成了。”
朱橚被这三个人搅得哭笑不得,摆了摆手。
“用不着借,也用不着抄。教导总队本来就是替你们趟路的,所有的战法和操典,在教导总队中验证成熟之后,便会向各卫所全面推广。燧发枪、榴霰弹、三人散兵组、任务简报制度,将来统统都是你们手中的标配。你们今日看见的这些东西,往后就长在你们各自的营中。”
三人对视了一眼,面上的争抢之色同时收了,换成了各怀心思的盘算。
朱橚将目光重新转向村中。
张玉正在指挥部队收拢俘虏和缴获的武器,打谷场上的残兵被五人五人地绑成串,押到了村口外面的空地上。
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就没有这等待遇了。
新兵队的士卒端着上了套筒刺刀的燧发枪,沿着打谷场的边沿逐个走过去,遇到还在地上挣扎喘息的伤员,刺刀朝咽喉或心口捅下去,干脆利落,毫不迟疑。
这些士卒的面孔年轻得很,有的看着不过十八九岁。
大多数人头一回将刺刀捅进活人的身体,拔出来的时候手腕都在发抖,有个瘦高的新兵补完第三个伤员之后,转过身趴在墙根下干呕了好一阵,吐完了擦擦嘴,又攥紧枪杆朝下一个走去。
此人叫沈青崖,杭州府的生员出身,此前他还在浙江会馆的文会上当众痛斥师长杨孟载玷污士林清誉,措辞犀利得满座哗然。
如今这位读书人握着刺刀的手沾满了血,面色惨白,可脚下的步子没有停。
被捆成串押着走的俘虏们亲眼看着这副场面,有几个腿软了,被绳子拽着才没有瘫倒在地。
麻九贵跟在俘虏队列中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们在船上培养新人,顶多是让生手拿刀砍几具尸体练练胆,从没有哪个头目敢把活人的性命交给刚上船的毛头小子去了结。
可眼前这帮嘴上连绒毛都没褪干净的新兵,吐归吐,刺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哪个犹豫过半步。
……
枫溪村外的山道上,硝烟尚未散尽。
朱橚坐在一截倒伏的枫树干上,将千里镜搁在膝头。
沈炼从侧面快步走过来,压着嗓门禀了句:“殿下,外围的弟兄在东麓的山脊上发现了有人观摩战场的痕迹,脚印和折断的枝条都是新的,人已经走了,追不上了。”
朱橚的目光朝东麓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“记下来,回去再查。”
沈炼应了声,退到了一旁。
不多时,两名锦衣卫领着卞元亨从村口方向走了过来。
他走到朱橚面前,单膝跪了下去。
“罪民拜见吴王殿下,殿下保全之恩,卞某粉身难报。若非殿下事先让人接应,今日炸碎的便是卞某的骨头。”
朱橚伸手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卞壮士一共送了两封信到吴王府。头一封交代了张辰保的全盘部署和火器的底细,那封信送到的时候,本王便知道你是真心。主动把退路断了的人,不是装得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封信是昨夜送来的,只写了一行字,求本王保全你的母亲和妻子。”
“第一封信是胆识,第二封信是人心,本王都收到了。”
卞元亨站起身来,嘴唇动了两下,半晌才开口。
“殿下,卞某的母亲和妻子……”
“你放心,昨夜子时便被锦衣卫接走了,眼下安置在城中的安全之处,吃住都有人照应。”
卞元亨绷了整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,胸腔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两只膝盖险些又弯下去。
朱橚看着他,停了片刻,又开口道。
“不过有件事,要告诉你。”
“锦衣卫的人到你家中接人时,你的妻子和母亲都在,唯独沈浣秋不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