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凯旋东归(1/2)
狄青的灵柩安放在清净偏殿。
上好的千年柏木棺木,漆面漆黑光亮、肃穆庄重,棺盖正上方,静静覆盖着一面褪色旧战旗。那是当年好水川西寨的军旗,旗面斑驳,边角布满战火燎烧的焦痕,针线破损、颜色暗沉,却依旧挺直,藏着狄青一生戍边、百战无悔的铁血荣光。
殿内无人诵经,无人守灵,唯有油灯摇曳,寂然无声。
王中华缓步立于灵柩之前,久久伫立,默然不语。没有焚香,没有烧纸,没有祭拜仪轨。他就这般静静立着,隔着一方厚重棺木,与长眠于此的一代名将遥遥相对,无声倾诉。
漫长的沉寂过后,他缓缓抬手,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那枚通体磨亮的铜钱。铜钱棱角尽褪,温润光滑,是狄青母亲遗留的旧物,是狄青珍藏一生、感念一生的念想,亦是他留给世间最质朴的羁绊。
王中华轻轻将铜钱置于油灯旁的供案之上,灯火微光落在铜钱表面,映出温润光泽。
他垂眸对着灵柩,低声轻语,字句沉重,字字有凭:“狄将军,武襄公,您毕生死守、念念以求的河西,我替您打下来了。”
“秦铁蛋如今镇守延州、稳守兴庆,接手了您戍守一生的西疆。那孩子心气赤诚、执念不退,他说,要替您走完这辈子没能踏遍的路,替您把大宋的旌旗,插上玉门关。”
话音落,殿外晚风穿窗而入,轻轻拂动窗棂,案上油灯火苗骤然摇曳跳动,光影斑驳,似是故人有知,悄然回应。
王中华不再多言,深深看了一眼棺盖上那面满是战火伤痕的“狄”字战旗,目光在焦黑破损的旗角久久停留,镌刻下这份未竟的壮志。而后转身,抬步走出偏殿。
踏出寺门,暮色已然深重,沉沉夜色笼罩整座渭州城。
一城灯火次第点亮,从城北古寺绵延至城南市井,暖黄灯火连绵成片,宛如一条温热的河流,流淌在初春清冷的夜色里,温柔抚平荒原的苍凉。
柳辛夷静静立在寺外石阶之下,晚风拂动衣袂,身姿温婉安静。她未曾上前追问半句哀思、未曾开口劝慰半分,只待他走出,默默递上一碗温热的清水。
王中华接过碗,仰头饮尽。温热的水流滑过喉间,缓缓熨帖胸腔里沉积的沉郁与寒凉,稍稍纾解了心底的厚重。
“走吧。”他将空碗递还,神色归于平静,“明日破晓,即刻启程东归,直奔汴京。”
柳辛夷轻轻点头,默然随行。两人并肩踏过青石长街,身后永宁寺的殿脊、古寺的肃穆、名将的遗志,尽数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,化作一段落幕的征程、一枚沉默的路标。
前路千里之外,汴京繁华、灯火璀璨,遥遥相望,静待归人。
可无人知晓,那片锦绣繁华的灯火深处,早已暗箭高悬、罗网暗藏。无数隐匿的风波、蛰伏的对手,早已在朝堂阴影之中,拉满弓弦、静静等候。
西征百战的硝烟已然散尽,真正的朝堂棋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嘉佑三年二月底,河西的风已然褪尽刺骨寒刃。
王中华在兴庆府南门外勒马回望,晨光漫过夯土城墙参差垛口,将城头迎风猎猎舒展的大宋赤旗,镶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。城门下人头攒动,却不见肃杀列阵的甲兵,尽是自发前来相送的百姓。党项牧民、回鹘商贩、中原迁徙而来的耕农,各色面孔浮在薄薄晨雾之中。有人怀中紧抱着初生羊羔,有人手里捧着干粮面饼,更多人空着手,只是静静立着,目送大军启程。
赵允琛立于人群最前方,一身崭新大宋制式战袍,腰间弯刀柄尾系着一缕褪色的党项七彩丝绦,在春风里悠悠晃动。他身后三千七百名归化军士卒,尽数换上宋军制式皮甲,阵列排布尚略显生涩,可每一人都腰背挺直,目光笃定。
秦铁蛋站在赵允琛身侧,怀里揣着那枚常年摩挲、光亮温润的铜钱,另一只手攥着怜儿连夜备好的一包果脯。他几番犹豫,本想上前递给王中华,话到嘴边,却化作沉沉叮嘱:“经略,南下路上若是撞上沙尘暴,务必拿衣袖捂紧口鼻,河西黄沙烈,跟钢刀一般割人。”
王中华唇角微扬,没有伸手去接果脯,只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肩头:“果子留着带回给怜儿。你守稳河西,便是对我最好的交代。”
秦铁蛋喉头一阵发紧,用力颔首,千言万语尽数咽回腹中,不再多言。
车马队伍缓缓向南开拔,官道两侧景致渐变,荒芜戈壁慢慢褪去视野,初春新绿一点点铺展在旷野之上。柳辛夷端坐第二辆马车中,不时掀开布帘,持炭笔在粗麻纸上落笔不休。路边破土而出的甘草、沙丘背阴处连片丛生的锁阳、牧民毡房外悬挂晾晒的草药,一物一景,笔触细密沉稳。丁芷蘅选择留守兴庆府,她一路自中原西行、踏遍河西搜集到的药材方书,都会成为河西医馆扎根立足的根基。
前军负责探路的段弓策马疾驰折返,手中捏着三封封缄严密的密信。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王中华马侧,压低声音禀报道:“经略,赵顺大人送来的信函,今日一早由渭州驿站转递至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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