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传入宫中(2/2)
好像是冷笑一声,命人将那老家伙拖去诏狱。
此刻回想,陈衍眼中的失望竟比刀锋更刺骨。
更鼓声又近了些,混着若有若无的呜咽。
皇帝猛地攥紧栏杆,指节泛白。
去年秋闱舞弊案后,他将弹劾主考官的御史台官员尽数贬谪。
那些人临走前在午门外长跪不起,齐诵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
自己盛怒之下,命侍卫用马鞭抽碎了谏言竹简。
可如今,那些竹简上的墨迹仿佛化作了千万双眼睛,在这暗夜里幽幽注视着他。
“小德子,去取御书房最东边那摞奏折来。”
皇帝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。小德子愣了一瞬,旋即堆笑道:
“陛下,那些都是……”
“叫你去便去!”
皇帝的怒吼在空旷的露台回**,惊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。
烛火摇曳中,奏折在案头摊开。
最上面的密折是云南巡抚奏报土司叛乱,字迹被雨水晕染得模糊;
第二份是漕运总督请求修缮年久失修的堤坝,朱批“朕自有主张”的墨迹早已干涸;
再往下,是数不清的灾民求赈、官员贪腐、边疆告急……皇帝的手开始颤抖,仿佛看见奏折里密密麻麻的文字化作饿殍遍野的惨景。
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,已是三更天。
皇帝踉跄着扶住桌案,眼前浮现出三个月前微服出巡的场景。
那时他带着侍卫在京城街巷闲逛,见茶楼酒肆热闹非凡,便以为天下太平。
直到误入城南贫民窟,才看见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垃圾堆里争抢残羹,妇人将观音土掺进野菜煮粥。
自己当时竟嫌那气味刺鼻,匆匆离去,还笑着对随行太监说“不过是个别刁民作秀”。
“陛下,该用安神汤了。”
小德子端着药碗候在门口,眼神躲闪。
皇帝盯着那碗汤药,突然想起太医院院正曾私下求见,说民间瘟疫横行,而御药房囤积的药材足够宫中用十年。
自己当时怎么回的?好像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说“朕的安危重于泰山”。此刻药香萦绕,竟让他作呕。
远处传来婴儿啼哭,凄厉如杜鹃泣血。
皇帝踉跄着冲到露台,却只见夜色浓稠如墨。
他想起陈衍在狱中托人送来的绝笔信,字字泣血:
“臣本布衣,蒙陛下擢拔,愿以死谏。今四海困穷,实乃陛下失德……”
那时自己将信撕碎掷入火盆,如今余烬却在记忆里灼烧。
露水浸透龙袍,寒意顺着脊梁爬上心头。
皇帝忽然想起登基那日,先帝握着他的手说: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彼时他满心想的是执掌天下的威风,如今才懂这八个字的分量。
他望着京城灯火渐次熄灭,终于明白那些温暖光晕背后,藏着多少饥寒交迫的哀鸣。
更鼓声声,似催命符般敲打着皇帝的良心。
他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,泪水混着露水滚落。
若时光能倒流,他多想回到陈衍谏言那日,握住那布满老茧的手;
多想在看到灾民惨状时,不是匆匆逃离,而是下令开仓放粮;
多想在面对忠言逆耳时,不再被虚荣蒙蔽双眼。
可如今,满朝文武只剩下阿谀奉承,天下百姓尽是怨声载道,这万里江山,竟成了他亲手筑起的牢笼。
晨钟即将敲响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皇帝扶着栏杆缓缓起身,望着天边第一缕曙光。
或许,一切还来得及。
他握紧拳头,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从今日起,他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帝王,哪怕力挽狂澜的道路布满荆棘,哪怕要用余生偿还这满身罪孽。
寒风卷起他的衣摆,远处隐约传来百姓的议论声。
他知道,这场仗若输了,不仅是萧振邦的复仇,更是他皇位的终结。
而此刻的金銮殿,看似固若金汤,实则早已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