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3章 何去何从(1/2)
1994年,严冬下的京城有个最大的变化。
那就是曾经遍布京城街巷、几乎每条胡同都能寻到踪迹的公共浴池,如今已然大幅萎缩、日渐凋零。
往年一月正值隆冬,是澡堂子最火爆的旺季,人声鼎沸、烟火蒸腾,是老京城最热闹的市井烟火地。
可如今时移世易,家家户户陆续装上热水器,新式洗浴场所悄然兴起,老式公共浴池彻底没了往日盛况,门庭冷落、宾客稀少,处处透着日薄西山的颓败气息。
清华池便是如此。
偌大的浴池厅堂空旷冷清,往日裹满整屋的厚重热气变得淡薄稀薄,暖力不足,寒意顺着瓷砖缝隙往骨头里钻。
曾经挤挤挨挨、一座难求的澡位大半空置,锈迹斑斑的水龙头静静垂立,再无往日哗哗流水的热闹。
厅堂角落只剩寥寥几个年迈老人,裹着厚棉袄缩在一处,围着一张掉漆破旧的木桌慢悠悠打牌,出牌迟缓、言语寥寥。
整座澡堂再无半分喧嚣,无人往来、无人驻足,安静得只剩水汽顺着墙砖滴落的轻响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头发沉,满眼皆是落幕的萧条落寞。
浴池深处的躺床上,边家亲兄弟俩并排躺着,卸下了冬日的厚重棉袄。
他们俩满身疲惫,全然没有冬日休憩本应有的松弛。
两人指尖夹着没有过滤嘴的廉价香烟,烟头星火明明灭灭。
他们手边还摆着一袋酥脆的开花豆、一瓶散装二锅头。
然后就着清冷的空气,兄弟俩各自小口抿酒,低声絮语。
却句句都离不开生计困顿、世事难料的无奈。
负责这家浴池烧锅炉的哥哥边建军,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绪,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沙哑低沉,满是茫然与悔恨。
“……弟啊,不是哥跟你诉苦啊。就我们这破浴池,越来越没个样了。上面已经定了,开春就把女宾部彻底取消,腾空场地租出去,改做五金店。以后啊,这儿就只有男宾部了。”
这句话他压在心底憋了许久,今日终于借着酒意说出口,依旧带着难以平复的震颤。这消息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头,让他连日来寝食难安、喘不过气。
在浴池烧锅炉,是他干了大半辈子的营生。
虽然薪资微薄、枯燥辛苦,但胜在安稳牢靠、四季不愁,是他半辈子安身立命的底气。
可如今行业衰败、老店凋零、场地转租,浴池原本微薄的营收彻底彻底断档。
往后他这份干了一辈子的工作名存实亡,自己的工资、一大家子的养家开销,竟要靠着浴池把部分转租的租金才能勉强维系。
堂堂壮年汉子,彻底落到了朝不保夕,苟延残喘的地步。
“我现在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,年轻时候图安稳,选了这么个没前途的活儿。
”边建军苦笑一声,眼底满是追悔,“一辈子守着锅炉房烟熏火燎,临老了反倒落得朝不保夕,真是越活越窝囊。现在看,我不如你啊。”
坐在一旁的弟弟边建功,是北极熊汽水厂的老职工。
他闻言反而深深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力与心酸。
边建军哪里知道,其实他的处境同样一地狼藉。
“你这好歹还有租金兜底,我们厂子才是真的难,典型的驴粪蛋表面光。内里早就乱得一塌糊涂。”
敢情自打厂里响应改制政策,跟风选择和外资公司合资之后,一切都变了模样。
外行掌权、领导瞎折腾,管理制度骤然收紧,条条框框层层束缚。
工人们动辄出错被扣工资,辛苦劳作一月,到手薪资寥寥无几。
往年元旦福利丰厚、米面粮油齐全,今年却是敷衍了事、大幅缩水,寒了所有老工人的心。
最让一众老职工难以接受的是,厂子生产了几十年的经典橘子汽水,承载着几代京城人的记忆,毫无预兆地接到停产通知。
消息下发那天,无数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站在车间里,怔怔看着停运的生产线,手脚冰凉、满心茫然,说不出的憋屈与失落。
“那你也比我强,我这是祸不单行。”
边建军摇着头,愁绪更甚,“原本你嫂子的厂子还算稳当,能贴补家用,可今年也垮了,产品积压卖不出去,厂子回款断裂,现在每月只发六成工资,勉强糊口,家里开支瞬间捉襟见肘。”
“哥,我还有件事没敢跟家里说。外资入驻之后,厂里要大规模精简后勤部门,优化产能、缩减开支。厂子附属的幼儿园大概率要彻底关停,你弟妹就在幼儿园上班,搞不好开春就要下岗失业。我还想着回头求求母亲,看看能不能托托老街坊的关系,把我家那口子安置到街道工艺品厂做零工,好歹能挣点微薄收入,撑住家门。”
沉默半晌,边建功才压着嗓音,终于道出了自己藏在心底、尚未敢告知家人的坏消息,眼底满是焦灼与为难。
就这样,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,尽数诉着家中难处、职场困境,空气里满是压抑的颓丧。
冬日的冷清浴池里,两声沉重的叹息此起彼伏。
兄弟俩活到中年,本该是撑起家庭、顶天立地的年纪,如今却个个困顿无力,守着岌岌可危的铁饭碗,连孩子去一趟游乐园,都只能靠着宁卫民的赠票才能成行。
这般窘迫,让两人心底都生出浓浓的挫败感,只觉得自己空活半生,算不得一个能扛事的男人。
“咱们家现在真是阴盛阳衰。”
边建军自嘲地笑了笑,眼底满是唏嘘与不甘,“谁能想到,如今家里最能挣钱、最稳当的,反倒是咱妈。老太太替卫民的云裳公司管着服装厂,月月入账一千多,比咱们兄弟俩工资加起来都多。连你嫂子也比我强啊,起码能靠接点街道零活赚点外快贴补家用。”
巨大的落差,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冲动,语气带着几分向往。
“我有时候真想辞了这破班,厚着脸皮去找卫民,求他送我去日本务工挣钱,好歹比现在这般熬日子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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