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3章 何去何从(2/2)
边建功闻言心头猛地一动,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,那是绝境里难得的盼头。
可这份光亮仅仅持续一瞬,便被更深的颓然覆盖。
他缓缓垂下眉眼,肩头彻底塌了下去,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无奈与愧疚。
“说实话,我也想,我比谁都想找条出路。可我不比你,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。”
他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发自心底的愧疚,“我如今这份人人羡慕的安稳国营工作,当年本就是宁卫民主动让给我的。没有他,我早就没了这份营生,早就在浪潮里失业流浪。我这辈子欠他的人情、欠他的成全太多太多,这辈子都还不清,哪里还有脸面再上门求人、拖累人家?”
兄弟俩再度陷入沉默,烟雾缭绕的狭小空间里,尽是底层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里的身不由己、卑微困顿与无可奈何。
旧时代的安稳秩序正在彻底崩塌,所有人都被时代洪流推着被动沉浮、被动承受,唯有宁卫民早早跳出陈旧桎梏、逆势而上,活成了他们遥不可及、甚至不敢攀附的模样。
人与人的格局与命运,在短短数年之间,早已天差地别。
同一时段,扇儿胡同2号院,青砖灰瓦的老式老街院深处,没有澡堂的压抑沉郁,却同样上演着时代变迁的细碎唏嘘与普通人的无力迷茫。岁月安稳的老院子,也挡不住大势更迭的脚步。
同一时段,扇儿胡同2号院,寻常的老街院深处,同样上演着时代变迁的细碎唏嘘。
午后暖阳清冷,米婶儿拎着小布包登门串门,熟门熟路地找到罗婶儿,笑着开口求助。
“借你家顶针用用,我家里那个老物件不知放哪儿了,翻遍屋子都找不着,手里的针线活没法做。”
罗婶儿应声进屋翻找。
米婶儿闲来无事,站在堂屋门口随意张望,一眼就看见罗家大儿子罗广盛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悠然闲散,半点没有上班的模样。
眼下正是各行各业的生产旺季,罗广盛身为国营糕点厂的车间主任,本该在岗忙碌,此刻却赋闲在家,让米婶儿格外好奇。
“广盛啊,这正是忙的时候,你咋在家歇着?不用进厂上班?”
罗广盛闻言关掉电视屏幕,脸上露出几分苦涩无奈的笑意,语气里满是行业萧条的颓势。
“米婶,现在厂里淡季旺季早就不分了。原材料接连涨价,成本翻倍,可市面上糕点滞销、积压严重,根本卖不动。厂里现在干脆停产清库存,没活可干,往后怕是要经常性放假停工了。”
他顿了顿,贴心叮嘱道,“您家里要是想买点心,可千万别买我们厂的,现在上架的全是往年的陈年旧货,口感差、不新鲜,不值当。”
罗婶儿拿着顶针从里屋出来,恰好听见儿子这番话,当即跟着连连唏嘘,满心感慨物是人非。
“真是世道变了,放在以前,国营糕点厂的点心抢都抢不到,谁能想到还有积压卖不出去的一天。”
她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,“我们家老罗,为这厂子的事,气了好几天,天天闷头去村口酒馆喝酒,就想一醉解千愁,心里堵得厉害。干了一辈子的厂子,临老了看着它衰败,换谁都难受。”
米婶儿闻言了然,随即笑着问罗广盛。
“那你怎么不去陪着你爸喝两杯,也散散心?”
罗广盛苦笑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稳重与顾虑。
“我爸现在心气不顺,喝多了就爱骂人撒气。酒馆人多眼杂,若是当众被他数落,我脸上也挂不住,索性在家待着安稳。”
米婶儿看着他一脸沉闷郁结的模样,好心宽慰,笑着出主意。
“在家闷着也不是办法,干脆带着孩子出去转转,去大观楼看场电影,散散心也好。”
不提电影还好,一提大观楼,米婶儿自己先摇了摇头,感慨连连。
“不过现在电影院也不行了,生意惨淡、门可罗雀,冷清得快要关门大吉。你米师傅现在一个礼拜不去都没事,根本没什么客人。”
话说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一事,眼底泛起笑意,连忙补充道。
“不过你们倒是可以去芸园转转。宁卫民新拍的片子悄悄运回来了,虽然还没走完官方审查流程,不能公开上映,但芸园内部已经悄悄放映了。听说是国外最火的僵尸题材,惊悚吓人,在海外票房大爆,特别热闹。”
这番新鲜消息瞬间勾起了罗广盛的兴趣,连日郁结沉闷的心底终于多了几分松动与向往。
可转念想到自己如今事业落魄、无端赋闲在家的窘境,想到自己前途迷茫、前路未知的困顿,一股深深的自卑与局促悄然涌上心头。
刚升起的兴致瞬间压了下去,心底犹豫迟疑,终究不敢前去。
米婶儿活了大半辈子,阅人无数,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纠结与自卑,当即开口真诚宽慰,语气通透又暖心。
“谁这辈子还没走个背字、遇个坎儿?一时厂子不景气、赋闲在家,是大环境的问题,又不是你的错、你的无能。宁卫民从来不是那种趋炎附势、看人下菜的市侩小人,待人向来宽厚念旧,绝不会因为你一时落魄、境遇不顺就轻看你、疏远你。”
她顺势点拨,句句戳中当下的时代变局。
“现在世道早就变了,公家的铁饭碗未必牢靠,反倒不如自己谋出路、抓机遇。你看你米师傅,不指望公家了,日子反而变得稳当了。还有你们家的广亮,当初没端国营饭碗,大家都替他操心,如今反倒成了家里最能挣钱、最靠谱的依仗,连我们家二闺女都靠着他关照帮扶。”
一番通透的话,彻底点醒了郁郁寡欢的罗广盛。他缓缓点头,眼底的郁结消散大半,满心感慨。
“您说得太对了。当初我还一直替广亮忧心,觉得他没个正经工作、漂泊不定,没想到世事难料,如今全家最有出息、最能依靠的,反倒成了他。”
心绪彻底舒展,罗广盛心里悄悄打定主意,下午就去芸园。
散心是假,借机偶遇宁卫民、讨教前路方向是真。
厂子日渐衰败,铁饭碗摇摇欲坠,他早已看不清前路。
迫切想要问问这位始终走在时代前沿的故人,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。
如何在这沉浮动荡的新时代里,寻一条安稳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