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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分水口后头,真有人常年吃利!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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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道藏在泥下的小堰。

棚下静得能听见水车转动的声响。

吱呀。

吱呀。

罗胜整个人伏在地上,肩背开始发抖。

朱元璋站了起来。

他一站,棚里的阴影仿佛都矮了。

“好。”

只一个字。

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

朱元璋走出草棚,踩着泥,来到分水口前。

他低头看着那道被翻开的暗堰,看了许久。

“朕的皇庄。”

他声音不高。

“朕的井,朕的水,朕的人,一桶一桶挑上来。到了口子上,被你们拿几块烂木头一塞,就成了你们自家的活路。”

罗胜磕头,额头撞在泥里。

“陛下饶命!小人只是一时糊涂,小人没敢贪银,只是按旧法保熟田。”

朱元璋看向他。

“水不是银?”

罗胜张着嘴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陆长安在旁边低声道:“陛下,这个比银子还好偷。”

朱元璋侧眼看他。

陆长安只好接着说:“银子少了,账上有洞。水流偏了,人人都说天旱、地薄、沟旧、人累。怪谁都行,怪不到一张脸上。”

朱元璋没骂他。

这话难听。

也准。

朱标从棚下出来,手中拿着账页。

“父皇,此事不能只按一处水口论。”

罗胜肩膀抖得更厉害。

朱标道:“东南熟田历年少报受水,多占水头。西边两块历年多报挑水,多报损耗。水从口子上偏,账从纸面上补。若只拿管水一人,后头记账、领料、验收、报损的人仍能把旧法写成天灾。”

常宝成听得心头一震。

他看着朱标。

太子的声音很稳。

没有朱元璋那种雷霆一样的烈气。

可这一句一句压下来,像冷水浸进骨缝。

常宝成忽然觉得,东宫那张御案上的笔,真的跟到了皇庄。

朱元璋道:“那你定。”

朱标低头看着账。

“第一,封分水口,旧口不得再用。”

“第二,罗胜所记水牌、修沟领料、轮水日子,三年内全部封存,与收谷数并查。”

“第三,凡报旱损之田,当日验泥、验沟、验受水痕。不得再以地势不顺四字入账。”

“第四,东南熟田今年不许先受水。先救半死田,再看熟田还剩几分本事。”

这话一落,棚下几个皇庄旧人脸色全变。

东南熟田不许先受水。

这不是换一日水那么简单。

这是把他们多年最稳的一口饭,从水头上挪开了。

朱元璋看着朱标,眼底沉色略缓。

随后他转向蒋瓛。

“听见了?”

蒋瓛躬身。

“臣听见了。”

“照太子的话办。罗胜、账手、修沟领料的人,全拿。还有这三年在东南熟田名下吃过水、报过损、领过料的人,一个个拎出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蒋瓛抬手。

锦衣卫立刻上前。

罗胜被拖起来时,整个人已经站不稳。

他终于急了,回头看庄头。

“庄头救我!这不是我一人的差!旧年一直这么排,账上也是这么写的!”

庄头脸色大变,往后缩了一下。

可他这一缩,朱元璋便看见了。

“拿。”

蒋瓛连问都没问。

两个锦衣卫直接把庄头也按住。

庄头惨声道:“陛下!小人只是照旧例管庄,小人没有私吞啊!”

朱元璋冷笑。

“都爱说旧例。”

他扫过棚下所有皇庄旧人。

“旧例若是拿朕的人命去填你们的口子,那就不是例,是贼窝。”

无人敢抬头。

陆长安站在分水口边,听得牙酸。

他原本只是想少挑几桶水。

真就几桶。

最多再少看几个庄户把肩膀磨烂。

谁知道一架破木车把水提上来了,先翻工料账,再翻旧沟口,如今连分水口后头这口饭都被翻出来了。

越想省事,事越多。

这道理在洪武朝格外缺德。

朱元璋忽然看向他。

“陆长安。”

陆长安立刻垂眼。

“儿臣在。”

“分水口是你看出来的。”

陆长安心头一紧。

这句话听着不太吉利。

朱元璋接着道:“半死田也由你看。”

陆长安抬头,试图挣扎。

“父皇,儿臣觉得,既然口子已经封了,接下来照殿下定的规矩放水,不就成了吗?”

朱元璋看着他。

陆长安语气更诚恳:“儿臣只是会看谁偷懒,种地这种大事,还是该交给会种地的人。”

朱元璋道:“会种地的人把地种成这样。”

陆长安沉默了一下。

很有道理。

但很不想承认。

朱标看着他,眼底有一丝极浅的笑意,很快又收住。

“长安,这块半死田若能缓过来,今日定下的分水口规矩才站得住。”

陆长安看向他。

“殿下,您也来?”

朱标平静道:“孤定账,也要看结果。”

陆长安嘴角动了动。

“你们父子俩,一个盯人,一个盯账,剩下脏活全往我脚底下塞。”

朱元璋眉骨压低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陆长安立刻改口。

“儿臣说,父皇圣明,殿下周全,儿臣正好鞋已经脏了,不差再踩几脚。”

常宝成差点闭眼。

这张嘴,迟早要把自己送进更深的泥里。

偏偏朱元璋没有把他踹走。

朱元璋只冷哼一声。

“少废话。你嫌麻烦,朕就把麻烦放你眼前。你若看不出来,朕今日便让你在这口子旁边守到天黑。”

陆长安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泥。

天黑。

守分水口。

蚊虫,泥腥,热气,朱元璋的脸。

这比干活还可怕。

他叹了口气,认命地转身往西边那块半死田走。

石通跟上。

“要人手?”

陆长安摆手。

“先别动。”

他蹲在田边,伸手抓了一把土。

土面刚被水润过,捏起来有湿意。可指尖往下一压,底下硬得扎手,像一层死皮糊在地上。

他又往沟边看。

水从新口放过来,到了这块田边,浮在表皮上打转。明明来了水,却不肯往泥里吃。浅沟稍有一点歪,水便从旁边滑走。

陆长安皱起眉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石通听见这三个字,脸色也沉了。

在陆长安嘴里,“有意思”往往代表又有人要倒霉。

朱标也走了过来,停在田埂外。

“如何?”

陆长安把手里的土递给他看。

“水口上有人偷水,这事已经明了。可这块地就算给足水,也未必立刻能活。”

朱标垂眼看土。

陆长安道:“它不像单纯渴久了。”

他又捻开一块干硬土疙瘩。

“表皮硬,底下死,水来了只在上头滑,吃不下去。就像人饿久了,你一口饭塞过去,他未必吞得下。”

朱标沉默片刻。

“所以问题还在地里?”

陆长安看向那片半死田。

远处水车仍在吱呀转着。

水被一遍遍提上来,走过新挖的浅沟,绕开刚被封住的旧口,终于到了这块多年没吃饱过的田边。

可田没有立刻活。

它干得太久,烂法压得太久,连吃水都显得笨拙。

陆长安忽然觉得头皮发麻。

他原以为把水提上来,再把偷水的口子封住,事情多少能轻一些。

现在看来,水口只是第一层嘴。

地里还有骨头。

朱元璋站在后头,远远问了一句。

“看出什么了?”

陆长安捏着那块硬土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父皇。”

“说。”

陆长安道:“这地不是给水就行。”

朱元璋眼神压下来。

朱标也看着他。

陆长安低头,拇指碾开那块土。

干白的土粒从指缝里落回田边。

“它得先学会吃水。”

风从田上吹过。

半死的稻苗轻轻晃了一下,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。

朱元璋没有说话。

朱标却慢慢合上了手里的账页。

常宝成站在远处,忽然明白,皇庄这摊事才刚刚开头。

水车把水提上来了。

分水口把吃利的人翻出来了。

可这块地本身,仍旧半死不活地躺在太阳底下。

陆长安盯着田垄,眼神越来越沉。

他伸脚踩了踩田边那道旧垄。

旧垄又高又死,像一堵把水拦在外头的小墙。

石通问:“要翻沟?”

陆长安摇头。

“先别翻大沟。”

他看着那两道横在半死田里的旧垄,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明日先从这里试。”

朱标看着他。

“只动这里?”

陆长安点头。

“动多了,返工累死人。先看最碍事的地方,究竟是不是它。”

朱元璋站在不远处,听见这话,冷笑一声。

“混账东西,到了这时候还惦记少干点。”

陆长安没回头。

“父皇,少干点才能看出哪一步最要命。”

朱元璋被噎了一下。

半晌,他沉着脸道:“那就让朕看看,你这少干点,明日能不能看出这块半死地到底卡在哪一口气上。”

陆长安望着那两道旧垄,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泥更黏了。

他只是想少挑水。

结果水上来了,账翻了,沟开了,人拿了。

现在连地都要他教着吃水。

这皇庄,比东宫还会缠人。

而那两道旧垄横在半死田里,像两根旧骨头,等着明日被人看清到底烂在什么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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