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分水口后头,真有人常年吃利!(1/2)
分水口是在巳时前后露出真形的。
那时,井边那架破木车还在转。
吱呀。
吱呀。
声音旧得刺耳,偏偏每一声都能把水从井下提上来,顺着木槽往沟里送。
水车旁边,几个庄户已经不敢像昨日那样看笑话了。
他们低着头,盯着水槽里那股清亮的水,眼神里有惊,也有怕。
真正叫他们发怕的,是水真上来了以后,许多从前能糊过去的话,忽然都糊不住了。
旧沟口昨夜才翻开,泥还没干。
一层黑泥被石通带人铲到旁边,里头露出来的旧沟沿像一道烂了很久的伤。沟壁上有磨滑的痕,也有被草根重新盖住的裂口,远远看着不过是一截旧沟,近了才知道,它从来没荒过。
它一直有人踩。
一直有人修。
一直有人让它活着。
陆长安蹲在分水口边,鞋底已经陷进泥里半寸。
他盯着那股水看了许久。
水从木槽里下来,先入浅沟,再撞到分水口。按理说,水该一分为二,一边走试田,一边润旁边的半死地。可那股水到了口子前,先是顿了一下,随后像认得路似的,偏头往东南那块田钻。
东南那块田,田埂高,泥色深,草叶都比旁边齐整。
再往西边两块,就不成样子了。
土皮发白,沟边裂纹细密,稻苗稀稀拉拉,像一群站不稳的人。
陆长安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轻。
石通站在旁边,手按刀柄,听见这声笑,背上发紧。
这些日子他算看明白了。
陆长安真想躺的时候,嘴上会骂,会懒,会找阴凉处躲。可他若忽然轻轻笑一下,多半就是又看见什么要命的东西了。
“怎么?”石通问。
陆长安没回头,只拿一根断草棍点了点分水口。
“你看它多懂事。”
石通皱眉。
陆长安道:“人还没说往哪儿走,它自己先知道该喂谁。”
旁边几个庄户头低得更深。
庄头站在几步外,脸色灰白,嘴唇抿得紧。
朱标在临时搭起的棚下看账。
棚子不过几根木柱撑着,上头盖了草席,挡不住热气,也挡不住田里的泥腥。案上平码着皇庄旧簿、挑水簿、分田册,还有昨夜从旧沟口旁边搜出来的几张潮湿抄页。
常宝成站在朱标身后半步远。
他是今早才被朱元璋从东宫叫来的。
老朱只丢给他一句话:东宫旧路你看了一辈子,今日也看看皇庄这摊水。
常宝成原本不明白,一处田庄水口,怎么也要把他这个东宫老人拖来。
可他站到这片泥地边,看见那条旧沟,看见水头偏向东南熟田,看见庄头和账手低头不语,心口忽然凉了半截。
他在东宫待了半辈子,熟的是门、牌、灯、路。哪怕皇庄这片田泥烂得满鞋,他也一眼看出这里头那股味道。
太熟了。
熟脸压规矩,旧例压新话。
换到田里,就成了旧沟压新水,熟口压活路。
常宝成越看,越觉得后颈发紧。
朱元璋坐在棚下,没碰茶。
他看着田边,脸上没什么怒色,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越是这般安静,越要命。
朱标翻到一页,指尖停住。
“去年六月,东南熟田报水损三成。”
临时记事的是皇庄一个账手。那账手跪在案前,额头贴着地,声音发颤。
“回殿下,是,是报了三成。”
朱标又翻一页。
“可收谷数只减了半成。”
账手喉咙动了动。
朱标没抬眼,继续道:“同日,西边两块报旱损五成,收谷减六成。账上写,是天旱、水浅、人力不济。”
棚下更静。
田边,陆长安听见这几句话,伸手捻了一点泥。
泥是湿的。
东南那块田的泥,湿得很稳。
西边那两块的泥,表面刚沾过水,底下却仍硬,手指一抠,就能抠出干白的土粒。
水来过。
没留下。
或者说,该留下的时候,早被人从口子上领走了。
陆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殿下,账上这几块田归谁管?”
朱标抬眼,看向账手。
账手趴得更低。
“回殿下,都是皇庄公田,按旧例轮水。”
“谁排轮水日子?”
“管水庄副罗胜。”
“谁验水口?”
“也是罗,罗庄副。”
“谁记水牌?”
账手声音几乎快钻进泥里。
“还是罗庄副。”
陆长安听得乐了。
“这差事省事啊。”
朱元璋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陆长安立刻收了笑,正经道:“儿臣这话没有夸他的意思。儿臣只是觉得这人很会替朝廷省笔墨。”
棚下无人接话。
朱元璋的脸色沉了半寸。
朱标把账页合到一处,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管水、验口、记牌都在一人手里,这叫轮水?”
账手伏在地上,一个字也不敢答。
庄头急忙往前跪了两步。
“陛下,殿下,皇庄旧法多年如此。水口这东西,看天,看势,也看地。哪处先低,水便先往哪处去。东南那块本是熟田,保熟田,才好保收成。小人们不敢私占啊。”
陆长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水往低处走,这话没错。”
庄头刚要松一口气。
陆长安接着道:“可低处长脚跑到你们门口,这就有点过分了。”
庄头脸色一僵。
石通立刻上前半步。
陆长安指着分水口,说道:“这口子看着旧,外头有草,沟沿也磨圆了,像是多年自然走出来的。可它右边这道泥坎,踩得太勤。草根压在泥里,没有真扎下去。还有这里。”
他蹲下,用草棍挑开一点湿泥。
泥底下露出一截发黑的木片。
木片斜斜插在分水口底下,只露出指甲盖大的一点。若不挑开泥,谁也看不见。
“这东西在底下垫着,水头一撞,先往东南偏。平日水小,看着像自然分流。今日水车一上水,水头大了,它反倒藏不住。”
石通脸色一沉,直接俯身,五指抠进泥里。
他力气大,几下便把那截木片拔了出来。
木片不长,却很硬,边缘被水冲得发亮,上头还缠着几根烂草绳。
石通把木片往地上一丢。
啪的一声。
棚下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庄头的脸白得没了血色。
常宝成也看见了。
他盯着那截木片,忽然想起东宫旧牌。
一块牌,一条路,一盏灯,一句旧例。
东西都不大。
可只要年年放在该放的位置,日日让该走的人走,久了以后,谁都会以为它天生就该在那里。
常宝成喉咙发紧。
宫里那套活法,原来到了田里,竟也是一样的。
只是宫里用门,用灯,用牌。
这里用沟,用口,用水。
朱元璋看着地上的木片,问得很慢。
“谁放的?”
庄头立刻磕头。
“陛下,小人不知!这旧沟多年无人细查,许是前头旧人留下来的。”
朱元璋没看他。
“蒋瓛。”
蒋瓛从棚外走进来。
他像早就等在那里,只等这一声。
“臣在。”
朱元璋道:“拿罗胜。”
“是。”
蒋瓛一挥手,两个锦衣卫转身便走。
棚下的空气像被压得更低。
朱标垂眼看账,又翻了三页。
“洪武九年,东南熟田报修沟两次,领木料三根,草绳八束。”
账手脸上的汗滴在泥里。
朱标继续道:“同年西边两块报挑水增役三十六人次,收成减半。账上写,地势不顺。”
陆长安听到这里,抬头道:“殿下,这话写得真好。”
朱标看向他。
陆长安道:“明明是水口不顺,写成地势不顺。地不会喊冤,账也不会自己跳起来咬人,省心。”
朱元璋冷冷道:“你倒是会替他们想。”
陆长安立刻低头:“儿臣只是佩服这帮人懒得很有章法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陆长安后背一紧,赶紧补了一句:“当然,没有儿臣懒。儿臣懒得正直,懒得明白,懒得只想少返工。”
朱标指尖微顿。
常宝成差点把头埋得更低。
朱元璋额上青筋浮了一下。
他没有骂。
因为田边那截木片还在泥上躺着。
这混账话再气人,也挡不住那东西确实把水分歪了。
不多时,罗胜被押了过来。
他四十上下,身上穿着半旧短褐,腰间还挂着一串水牌。人到棚前,腿先软了半截,可眼睛还不肯落在那截木片上。
蒋瓛按着他的肩,把人压跪。
“罗胜。”朱标道。
罗胜磕头。
“小人在。”
朱标问:“分水口归你管?”
“归小人管。”
“水牌归你记?”
“是。”
“轮水日子归你排?”
“是。”
朱标又问:“东南熟田为何年年先得水?”
罗胜伏着身子,答得很快。
“回殿下,东南那块地势低,水自然先到。且那块熟田历年产谷稳,庄上旧例都是先保熟田,再润旁地。小人只是照旧例做事,不敢私分一滴水。”
陆长安看着他,眉头微抬。
答得太顺。
顺得像平日里对这句话练过许多遍。
朱标也听出来了。
他没立刻追问,只把几页账抽出来,放在案边。
“洪武八年,东南熟田报旱损两成,实收只减四斗。”
罗胜额角有汗。
“那年,那年雨后来得巧。”
“洪武九年,西边两块报旱损五成,东南熟田仍只减半成。”
“那是,那是东南地力好。”
“洪武十年,东南熟田领修沟木料,账上却没有分水口修补一项。”
罗胜喉咙滚动。
朱标的声音依旧不高。
“你说水自然先到。自然先到的口子,何必年年领修沟木料?”
罗胜抬头,脸上终于露出慌色。
“殿下,小人只是领料修旧沟,沟年久失修,若不补,水走不稳。”
陆长安走过去,把地上那截木片踢到他面前。
“你补的是沟,还是补自己的嘴?”
罗胜脸色发青。
“陆公子,小人冤枉。这木片不知是谁埋的。旧沟里什么没有?乱木、烂草、碎砖都有,不能凭一截木片就说小人占利。”
陆长安点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罗胜眼中刚起一点光。
陆长安转头看石通。
“劳烦石千户,照他的话办。把右边泥坎全翻了。若都是旧沟杂物,就算他运气好。”
石通没二话,带人下沟。
铁锹入泥,声音闷重。
一锹。
两锹。
第三锹下去,泥坎塌开。
底下露出更多东西。
几截碎木斜着卡在泥里,像几根被人故意插进去的牙。木片之间还塞着碎砖,砖缝里填着烂草。水一撞上去,只能朝东南偏。
这下已经不止一截木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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