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皇庄这水,挑得比命还贱!(1/2)
卯后的风还冷。
陆长安站在坡下,视线从那册写著“照旧挑水”的旧簿上移开,直直落到井口外那条黑湿的泥路上。
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田。
是人。
一长串人。
男人,女人,半大的少年,瘦得肩胛骨凸出来的老汉,全都排在井边。扁担压在肩上,破桶一路滴水。水还没送到高处的田里,先餵饱了脚下那条泥路。
陆长安看著一个庄户把桶掛上扁担。那人肩头衣裳磨破,旧痂压著新血,像一块被反覆用刀背碾过的烂肉。
他喉咙一阵发紧。
昨夜在东宫熬了一夜,他脑袋本来已经钝得像被旧簿泡过。可眼前这场面一撞上来,整个人彻底清醒了。
清醒地想骂人。
这活谁爱干谁干。
反正他是真看不得人拿命填这种蠢坑。
石通站在他旁边,脸色也沉。
小吉子缩著脖子跟在后头,眼珠子却没閒著。他先看井沿,又看桶耳,再看那些庄户脚上的泥。看著看著,他脸白了几分。
不多时,远处传来压低的马蹄声。
东宫新册初定后,朱元璋到底没歇下。他让陈福先传口諭,把陆长安和皇庄旧簿送出宫,自己却带著朱標隨后出了城。
昨夜他把这摊烂泥推给陆长安,今日自然要亲眼看一看,这小子到底能不能从活相里拆出脏根。
御驾悄无声息地压到井口外时,赵贵那点笑差点没掛住。
朱元璋没进庄屋,只让人在井边搭了个临时棚子。陈福捧著御前副档,站在棚下,老脸没有什么表情。
朱元璋要看的就是活相。
活相摆在眼前,比任何帐都难看。
赵贵身子不高,脸上堆著小心的笑,腰弯得很低。
“陛下,太子殿下,这一带向来如此。井在下头,田在高处,水路不便,庄上只能照旧挑水。老祖宗留下的法子,年年这么办,也不敢乱改。”
陆长安听见“照旧”两个字,太阳穴先疼了一下。
这两个字,他昨夜在皇庄旧簿上已经看够了。
照旧法。
照旧挑水。
照旧减收。
照旧把人累得半死,再照旧写一笔无可奈何。
朱元璋没看赵贵,只看陆长安。
“你昨夜说,先看活相,再翻旧簿。”
陆长安低头:“儿臣是这么说过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朱元璋声音不高,却把井口四周压得一静。
原本还在偷瞄御驾的庄户,全都低下头。有人手一抖,桶里的水晃出来半瓢,砸在泥里。
朱標看向石通。
“先让人照常挑,不许添,不许减,不许替换。今日看的是平日旧法,谁敢临时做样子,记名。”
石通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他转身往井口一站,手按刀柄,又点了几名卫士。
“井口、泥坡、沟口,都守住。”
几个卫士立刻散开。
井口一处,坡路一处,田边沟口一处,都有人按刀而立。
赵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朱標又道:“赵贵,管井的,管桶的,记水次的,全站在原处。孤问时再答,不问不许插话。”
赵贵忙道:“小人明白,小人明白。”
他嘴上明白,脚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陆长安看见了。
朱標也看见了。
朱元璋更看见了。
只是没有人先戳破。
水声还在井口边响。
一个老汉弯腰去提水,木桶从井里升上来时,绳子在井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。那声音又干又涩,像骨头贴著石头刮。
小吉子忽然低声道:“陆公子,井沿这边都磨凹了。”
陆长安走过去。
井沿是一圈旧石,靠外侧被绳子磨出几道深沟。沟里积著黑泥,边缘发亮。
他蹲下看了一会儿,又看桶耳。
桶耳上的绳结打得乱,粗细不一,有几处已经勒进木里。木桶外侧有旧钉,钉口锈得发黑。桶底微斜,一抬起来就漏水。
陆长安伸手摸了一把漏出来的水,湿冷沾了满指。
他没说话。
他怕一开口就骂得太难听。
赵贵却以为他看不懂,忙上前解释:“陆公子,这桶旧是旧了些,可还能用。皇庄日子也紧,能省则省。再说挑水这活,水到田里就成,桶好不好,倒也不碍大事。”
陆长安慢慢转头看他。
“桶一路漏,路一路湿,人一路挑,最后你说不碍大事”
赵贵赔笑:“这点水,算不得什么。”
陆长安指著泥路。
“那路上这些算什么老天爷额外赏你的”
赵贵一噎。
朱標垂眼看向路面。
从井口到坡上,有一条被踩出来的泥线。泥线发黑髮湿,中间深,两边滑。挑水的人只能踩在中间走,越走越深,越深越滑。若脚下一滑,肩上两桶水往旁边一盪,人就会被扁担带地歪出去。
正说著,一个少年刚挑起水,才走了十几步,脚底一滑,整个人跪进泥里。
两桶水一前一后翻了。
水泼了一地。
少年疼得脸发白,却连哼都没敢哼,爬起来就去扶桶。
旁边一个管事立刻骂道:“废物!还不快些!”
石通一步上前,刀鞘压在那管事胸口。
“再骂一句试试。”
那管事脸色唰地白了,双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井口四周更静。
少年手还扶著桶,跪在泥里,不敢动。
朱元璋看著这一幕,脸上一点怒色都没有。
没有怒色,比有怒色更嚇人。
他问:“平日也这么骂”
无人敢答。
朱標看向赵贵。
赵贵额头冒汗,忙跪下道:“陛下,太子殿下,底下人粗笨,催得急些也是为田里水。若不催,水挑不上去,苗更活不了啊。”
陆长安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短得很,凉得很。
“所以人摔了,是人粗笨。桶漏了,是桶还能用。路滑了,是挑水的不会走。田旱了,是老天爷不赏脸。赵管事这差当得真舒服,什么都能怪,唯独怪不到这套破法子头上。”
赵贵脸色变了。
“陆公子,小人不敢。可这水確实只能这么挑。皇庄歷来如此,改不得啊。”
“谁说改不得”
赵贵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,又飞快低头:“旧例如此。”
陆长安一听这两个字,头皮都紧了。
旧例。
又是旧例。
宫里那帮人拿旧例养路,地里这帮人拿旧例磨人。
换了地方,味儿都一样。
陆长安站起来,看著那条从井口通往高田的泥路。
“每天挑多少趟”
赵贵迟疑了一下。
朱標冷声道:“照实说。”
赵贵咽了口唾沫:“旱时多些。壮丁一日二三十趟,妇人少年少些,十几趟总有。”
陆长安看向井口。
“从井口到那片高田,多远”
赵贵道:“不远,也就几百步。”
“坡呢”
“坡是陡了些,可都走惯了。”
陆长安看了看刚才摔倒的少年,又看那些人肩上的伤。
走惯了。
这三个字听著轻,落在人身上全是血。
他走到一个庄户面前。
那庄户四十来岁,脸晒得发黑,手指关节肿得粗大,肩头的衣裳被水泡硬,又被扁担磨出一片褐色。
陆长安问:“疼吗”
庄户嚇得立刻跪下。
“贵人,小人不疼。”
陆长安蹲下,盯著他的肩。
皮肉都磨烂了,还说不疼。
他忽然有点烦。
那烦意跟平日嘴上嫌麻烦不同。
一件蠢事被人当成规矩,年年摆在人命上碾,碾完还要写成“照旧”。
烦得心口发堵。
“站起来。”
庄户不敢动。
朱標道:“陆长安问你,你照实答。今日不因一句实话治罪。”
庄户这才颤巍巍站起来。
陆长安指了指他的肩:“这伤多久了”
庄户小声道:“开春后就这样。旱得早,挑得多。”
“桶漏不漏”
庄户看了一眼赵贵。
石通冷声道:“看他做什么”
庄户一哆嗦,低声道:“漏。”
“扁担好不好”
“硌肩。旧担子用了许多年,有些木刺。”
“路好不好走”
庄户嗓子更低:“下雨时滑,天干时硬,脚底裂。”
陆长安点点头,又问:“挑上去的水,够田里用吗”
这一次,庄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贵脸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。
最后,他说:“不够。”
两个字,很轻。
可井口边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扶。
“为何不够”
庄户扑通跪下:“陛下饶命,小人不懂。只是挑上去时,桶里少了,路上洒了,到沟口还要分。等进田里,水浅得很。”
小吉子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“还有桶底漏。奴婢看了,十个桶里有六个都漏。”
赵贵立刻道:“这小公公看错了,桶虽旧,可不至於……”
石通把一个木桶拎起来,往旁边一倾。
桶底裂缝里立刻渗出一线水。
水滴滴答答落进泥里。
赵贵的声音断了。
陆长安低头看著那线水。
这线水跟东宫帐页上的墨痕没什么两样。
都在漏。
朱標走到泥路边,俯身看了看脚印。
那些脚印很深,大小杂乱,深浅也不同。深的几乎陷到脚踝,浅的则歪著,显然是滑过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