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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皇庄这水,挑得比命还贱!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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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问:“平日谁记挑水次数”

一个瘦管事跪出来:“小人记。”

“册子呢”

那管事忙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。

陈福上前接过,双手呈给朱標。

朱標翻了几页。

上头写得倒齐整。

某日,挑水若干担。

每日都有数。

数目还不小。

可地是旱的,人是伤的,桶是漏的,路是烂的。

朱標看著那册子,眼底冷下去。

“今日起,这本册先封。”

管事脸色一白。

朱標继续道:“挑水次数暂不做功,只记实到田水量、漏桶数、伤肩数、滑倒数。谁再只拿担数糊弄,先押。”

这句话一落,井口边像被风割了一下。

那瘦管事整个人瘫下去。

赵贵也抖了抖。

这就是新规矩落地的第一口疼。

以前记担数最舒服。

担数一多,帐面就好看。

至於水路上漏了多少,人路上摔了几个,田里到底得了几分水,全能藏在“已挑”两个字后头。

现在朱標不认担数,先认水到没到田里。

那旧册上许多好看的数,立刻就变得难看了。

朱元璋看向朱標。

“为何这么记”

朱標合上册子,声音稳得很。

“父皇,担数是给管事看的,水量才是给田看的。若只记担数,旧法再烂,也能写得勤勉。若记水到田里多少,谁偷懒,谁糊弄,谁拿人命充数,就藏不住。”

朱元璋看了他片刻。

“照太子说的办。”

陈福低头:“奴婢记下。”

陆长安看了一眼朱標。

太子爷这刀,落地越来越准了。

他本来只是想骂这活蠢,朱標转手就把这份蠢压成了新记法。

这就很危险。

因为新记法一压下去,等於把后头所有麻烦都留给了他。

陆长安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迟早要死在一句“照太子说的办”里。

井边又动了起来。

陈福另起新页,石通压著井口、坡路、沟口三处,让他们照原样走。

石通让那少年先下去换肩,另点了两个伤轻些的庄户照旧挑一趟给御前看。赵贵不敢再多嘴,只能跪在泥里,眼睁睁看著平日里那套“都这么干”的活,被一寸一寸摆出来。

第一趟,从井口到半坡。

水洒了一路。

第二趟,过了那段烂泥。

一个庄户脚下打滑,虽然没摔,桶却撞在石头上,泼出去半边。

第三趟,到了沟口。

桶里只剩了大半。

再往小沟里一倒,水沿著沟底的裂缝走了一小段,就停在了半路。前头淤泥堵著,后头水又不够,田边只浅浅湿了一层。

赵贵还想补一句:“这几日旱得厉害,所以……”

陆长安回头:“你闭嘴。”

赵贵张著嘴,僵住。

陆长安指著沟口那点浅水。

“人从井口挑到这儿,肩磨烂了,脚摔肿了,桶漏了一路,路餵了一路,最后田里就喝这么一口。你还敢说这是旧法”

他看向那排庄户。

“这叫把人当井绳用。井绳断了还知道换,人肩断了,你们是不是记一句照旧”

无人敢答。

陆长安越说越烦。

“猪都知道走短路,牛都知道绕烂泥,你们倒好,硬把一条最费命的路走成祖传法子。挑水的人累死,田还旱著,册子上写得漂漂亮亮。怎么,田看了你那册子能自己长粮”

小吉子低头,差点没忍住。

朱標眼里也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,很快又压住。

朱元璋却没笑。

他看著那条泥路,看著那些庄户的肩,看著沟口那点浅得可怜的水。

沉默越久,赵贵越怕。

最后,朱元璋开口。

“石通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赵贵以下,今日谁敢离庄,拿。”

赵贵脸色惨白。

朱元璋继续道:“但不许先打,不许先审。朕要他们站在这儿看清楚,这套旧法是怎么拿人命填出来的。”

石通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

朱元璋又看向陆长安。

“你也看清楚。”

陆长安心里一沉。

来了。

他就知道,老朱这眼神一落到他身上,准没好事。

朱元璋道:“昨夜你说,年年挑水,年年减收,必有脏根。如今活相在这儿,你说。”

陆长安很想说,父皇,我说完能不能回去睡觉。

但这话现在说出来,容易被老朱掛到井架上风乾。

他只能揉了揉眉心,硬著头皮道:“父皇,这事不用先往深处想。眼前就够烂。”

朱標看他:“怎么烂”

陆长安指向井口。

“水在下头,田在上头,人先从井里提水,再挑到坡上,再倒进沟里。桶到半路漏一截,脚到坡上滑一截,沟底再吃一截。到田里的,就剩这么一点。”

他又指了指那几个庄户。

“最要命的是,所有耗都压在人身上。桶坏了,人多跑两趟。路滑了,人小心点。沟堵了,人再挑。田还旱,就继续挑。挑到人不成样子,册子上还能写勤勉。”

朱標低声接了一句:“所以旧册只记挑水,不记水失。”

陆长安点头。

“对。记挑水,管事有功。记水失,管事有罪。”

这话一出,赵贵彻底趴下去。

井边一片死静。

朱元璋盯著赵贵:“他说得对不对”

赵贵牙齿都在打战。

“陛下,小人,小人只是照旧办差……”

朱元璋眼神沉下去。

“照旧。”

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比刀背更重。

“宫里有人拿照旧养刺客。地里有人拿照旧磨庄户。好一个照旧。”

赵贵浑身发抖。

朱標没有让这股火立刻烧成拿人。

他往前一步,低声道:“父皇,儿臣以为,今日先把活相定住。赵贵等人不放,但也不立刻审散。先让他们按原样把一整日挑水、水失、伤人、入田之数记出来。”

朱元璋看他。

朱標道:“旧册写了多年照旧,若只凭一时怒意拿人,后头还能推说今日偶然。让他们自己按旧法做一日,按新记法记一日,明日对旧簿,才咬得死。”

陆长安忍不住看了朱標一眼。

可以。

太子爷现在是真会压人。

不急著砍,先让烂法自己走一遍,让它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自己走死。

朱元璋眼底那点火压了回去。

“准。”

朱標看向陈福。

“今日起,另起一页。井口取水多少,路上洒漏多少,沟口到水多少,田里入水多少,伤几人,倒几桶,滑几次,全部记。”

陈福躬身:“奴婢遵命。”

朱標又看向赵贵和那几个管事。

“你们照旧做。”

几人一怔。

朱標声音更冷:“孤就看这旧法,究竟能把多少水送到田里,又能把多少人磨在路上。”

这句话落下,赵贵那伙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
这比立刻拿人更难熬。

因为他们要亲手把平日里藏在帐面后的烂相,一趟一趟挑给皇帝和太子看。

陆长安站在旁边,心里却越发不舒服。

他原以为自己见惯了烂帐。

东宫那些旧灯、旧牌、旧路,已经够阴冷。可皇庄这摊烂,脏得不一样。

更烦的是,这烂相不藏。

它就摊在日头底下,摊到人人都看见,人人都习惯。

过了晌午,日头升高。

井口边的水痕越来越多,泥路被踩得更滑。换肩下去的人坐在田埂边,一个个垂著头,汗和水混在脸上。有人偷偷用手按肩,刚碰一下就疼得吸气。

小吉子拿著一小片碎木,在旁边低声数。

“第十九趟,洒了近半。”

“第二十趟,桶耳鬆了。”

“第二十一趟,坡上滑了一次。”

陆长安听得心烦。

他蹲在井架旁边,看那根轆轤木。

轆轤很旧,横在井架上。绳子绕过木轴,人一拉,桶便从井里升上来。拉水的人的弯腰,抬臂,咬牙,一下一下往上拽。桶到井口后,再有人接过去,掛到扁担上。

每一步都笨。

每一步都费人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坡。

井在低处,田在高处,中间隔著一截泥路。

人把水从

陆长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朴素的念头。

这破活,为什么非要人一趟一趟挑

人少挑几桶,肩就少烂一点。

路少餵几口水,田里说不定还能多喝一点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陆长安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坏了。

他只是想省事。

可这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井绳绕上了轴,越缠越紧。

朱元璋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。

“看出什么了”

陆长安头也没回,盯著那根轆轤木,声音有些发乾。

“父皇,儿臣在想一件事。”

朱元璋道:“说。”

朱標站在一旁,目光落到他手指的方向。

井架,轆轤,木轴,坡道,高田。

风从井口掠过去,吹动麻绳轻轻晃了一下。

陆长安盯著那根会转的木轴,脑子里那个极省事的念头,忽然冒了出来。

他抬手指了指井架,又指了指坡上的田。

“父皇,这水,能不能別再让人这么傻挑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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