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观星台下(1/2)
禁军的刀锋在雪光里泛着冷意。
周澈没有立刻拔刀。他看着那名校尉手中的血书,目光落在纸角。东宫令该用朱砂印,眼前那封文书上的印色却偏暗,边缘还有被水汽晕开的痕迹。
“校尉大人。”周澈开口,“东宫遇刺才多久,这封令已经送到玄武水门了?”
校尉神色微变,随即厉声道:“周少卿,少废话!太子殿下昏迷前亲口下令,命我等擒你归案!”
“太子中毒昏迷,还能亲口下令。”武媚忍不住冷笑,“你们东宫传令倒是快得很。”
“拿下!”
校尉显然不愿再让他们说下去,手臂猛地挥下。石狮后埋伏的弩手齐齐起身,弩箭破雪而来。
周澈一把将武媚拉到墙根,箭矢钉入青砖,尾羽还在震颤。贺平抽刀迎上,两名禁军刚扑近,便被他用刀背砸翻在雪地里。
崔芸靠着墙,脸色发白,却没有退。她盯住水门那边的三艘运香船,急声道:“他们的船要开了!”
周澈回头望去。
玄武水门内,那艘无旗小船已经调转船头,三口长箱被黑衣人压得严严实实。岸上的禁军看似围捕他们,实际在替那艘船争取离开的时间。
“贺平,带两个人跟我去水门。”周澈道,“武媚,崔芸,你们往西巷走,去找京兆府的杜参军。”
武媚抓住他的袖子:“你要从禁军眼皮底下抢船?”
“船若出了水门,再想找就难了。”
“可他们现在就是要逼你动手。你一旦伤了禁军,谋害储君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掉。”
周澈抬手按住她手背,声音压得很低:“所以你得活着把那封假令送出去。京兆府里还有人认得你,也认得崔芸。”
武媚还想说话,巷口已经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周澈松开手,转身冲向水门。
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。几名禁军持盾堵在前方,贺平横刀撞上去,刀鞘砸在一人腕骨上,震得对方长刀脱手。周澈从盾阵缝隙间穿过,翻身跃上水门旁的石栏。
河风带着冰碴扑在脸上。
无旗小船距离水门只剩十余丈,撑船的人拼命摇橹。周澈看见船尾站着一名穿灰衣的男子,那人回过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周衡。
他隔着风雪望向周澈,抬手轻轻敲了敲其中一口箱子,随后竟露出一点近乎嘲弄的笑。
“周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楚地传过河面,“你父亲当年没能守住的东西,你也守不住。”
周澈纵身跃下石栏,踩住岸边一艘小舟的船头。
小舟猛地向下一沉,船夫吓得抱头缩起。周澈借着船身回弹,手中钩索直直飞出,钩住无旗船的尾栏。
“拉!”
贺平带着两名水手赶到岸边,合力拽紧绳索。无旗船骤然一滞,船上黑衣人纷纷拔刀。周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就在这时,水门上方响起一阵沉重机括声。
周澈抬头,看见悬在水门两侧的铁闸正缓缓落下。那闸门本该用来防汛,如今却要将整条河道截断。无旗船若被卡在闸下,船毁人亡;可周澈的钩索还连着船尾,也同样来不及脱身。
“少卿,放绳!”贺平嘶声大喊。
周澈盯着周衡,手却没有松。
周衡忽然从箱旁取出一支火箭,箭头裹着油布。他抬手点燃,火光在大雪中极其刺眼。
“你猜这三口箱子里,哪一口装着东宫的东西?”
火箭脱手而出,直射第一口长箱。
周澈瞳孔骤缩。
火光落下前,铁闸轰然砸进河里。
铁闸砸落的巨响震得水门两侧积雪簌簌而下。
无旗船被截在闸前,船身猛然横甩。周澈手腕被钩索带得发麻,仍借着那股力道扑上船尾。周衡早有准备,短剑从袖中滑出,直刺他肋下。
周澈侧身避开,刀锋划破蓑衣,在腰侧带出一线血。
两人在狭窄船尾交手,船身被激流撞得左右摇晃。周衡出手极快,剑路却比从前更狠,招招都往周澈旧伤处逼。
“你明明有机会离开。”周澈挡开一剑,冷声道,“为何非要替秦公卖命?”
周衡咬紧牙关,眼底压着一团阴沉的火。
“卖命?”他笑了一声,“周家沉船那年,我看着那些人把账本搬上岸,把活人留在船舱里等死。秦家、海门、朝堂上的人,谁手上干净?你以为扳倒一个秦公,长安就会变好?”
“所以你帮着他们杀人放火?”
“我帮的是能让旧账见光的人!”
周衡猛地一剑刺来。周澈抬臂格挡,刀剑相击,震得两人手臂同时发麻。周衡却忽然松开剑柄,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扑向那支插在箱上的火箭。
第一口箱子已经起火。
贺平翻上船栏,一刀逼退旁边的黑衣人,急得额头青筋直跳:“少卿,火油烧起来了!”
周澈一脚踹中周衡胸口,转身劈开箱盖。
浓烟冲出。
箱中没有兵器,也没有金银,只有一具穿着内侍服饰的尸体。尸体双手被缚,胸前插着一把短刃,怀里还抱着一卷明黄色绢帛。
贺平脸色骤变:“这是东宫的人!”
周澈扯出绢帛,展开一看,眉头猛地压下。
那是一封盖着太子印玺的密诏。
诏书上写着,太子病重,自请监国之权暂交秦公,命其整肃京畿水运,缉拿勾结海寇的周澈及其同党。
武媚刚才说得没错。
东宫的令来得太快,因为这封密诏早已准备好了。太子中毒只是开头,真正想要的是借太子的名义夺取城内外水路与禁军调度权。
周衡捂着胸口从甲板上爬起来,望向密诏的眼神有一瞬复杂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秦公从来没想过只要三港。他要的是长安的喉咙。”
“你知道诏书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得比你早。”周衡声音低下去,“可我没想到,他会连太子都下手。”
船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火势沿着箱角的油布窜向第二口箱子,几名黑衣人见势不妙,纷纷跳河逃命。周澈挥刀砍断绑箱的绳索,将第二口箱子推入水中。
第三口箱子却在船身倾斜时滑向船尾。
周衡猛地扑过去。
“别碰!”周澈喝道。
周衡已经掀开了箱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支短弩,弩槽中装的却不是寻常箭矢,而是细如竹针的乌黑毒针。箱底还压着一张名单,上面写着冬祭后将调往各坊的禁军校尉姓名。
周衡的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“他们要换防。”他喃喃道,“秦公要借太子病重,把城防全换成他的人。”
周澈一把夺过名单。
名单最末一行,赫然写着一个名字。
玄武门守将,程文晟。
而在名字旁边,有一道鲜红的批注。
“午时前,开门迎驾。”
船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。
隔着半落的铁闸,周澈看见河岸上出现了一队重甲骑兵。为首之人披着东宫侍卫统领的甲胄,手持令旗,身后跟着数百名禁军。
他抬起令旗,冷冷开口。
“奉监国令,水门逆党就地格杀。弓弩手,放箭。”
箭雨压下时,周澈抓起燃烧的箱板挡在身前。
贺平带人躲到船舱后,木板被箭矢射得砰砰作响。周衡站在原地,像是还没有从名单的震动里缓过来,一支箭擦过他肩头,带出一蓬血花。
“躲下!”周澈一把将他拽进舱门。
周衡踉跄着撞上舱壁,低头看见肩上的血,忽然笑得有些发冷:“你还救我?”
“你死了,谁来认这些旧印和旧路。”
“周少卿,你这人真会算账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船外的箭雨稍停,重甲统领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周澈,交出密诏与逆犯周衡,本将可以留你全尸。”
周澈从舱窗望出去。
河道被铁闸封死,前后都是禁军。无旗船已开始进水,火焰舔上船帆,留在船上只会被困死。
贺平压低声音:“少卿,船底有暗舱,能下水。可这河道口全有人守着,下去也游不出去。”
周衡靠着舱壁,沉默了片刻。
“有条路。”
周澈看向他。
“玄武水门下有旧排水渠,前朝修的,后来宫城扩建,入口被堵在河底。周家以前替内廷运过漕粮,我见过旧图。”周衡抬起头,“那条渠通向内苑西侧的废井。要进去,得先潜过铁闸底下。”
贺平骂了一句:“这冰水里潜过去,跟送命有什么分别?”
“留在这儿才是送命。”周澈道。
周衡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真要进宫?现在宫里到处都在抓你。”
“密诏在我手上,名单也在我手上。秦公想拿玄武门,宫里总有人会挡他。”
船身忽然猛地一震。
岸上的重甲兵已经放下数只火筏,火筏顺水撞来。船尾的火势顿时更大,浓烟灌入舱中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周澈将密诏和名单塞进油布袋,绑在胸前。
“贺平,你带人从西岸上去,去找崔芸和武媚。告诉她们,京兆府未必可信,让她们先去大理寺找沈少卿。”
“少卿,你呢?”
“我和周衡进宫。”
贺平还要反对,周澈已经拔刀砍开船底暗舱的木板。冰冷河水瞬间涌入,火光映在黑水上,像一片翻滚的血色。
周衡站在舱口,没有立刻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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