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观星台下(2/2)
“周澈。”他忽然道,“当年你父亲死前,留过一句话。”
周澈动作顿住。
“他说,账可以沉,路不能断。”周衡盯着他,“我以前不明白。现在看见这份名单,我才知道他想留的路,和我想的根本不一样。”
船外传来火筏撞击声。
周澈没有追问,只道:“活着出去,再把话说完。”
两人同时跃入河中。
冰水像刀一样割过皮肤。周澈闭住气,顺着周衡指的方向潜下去。铁闸下方果然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水流急得几乎将人卷走。
周衡先钻过去,回身伸手拉了周澈一把。
两人穿过铁闸时,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黑影。
一具尸体正被水流冲来,腰间系着东宫内卫的铜牌。尸体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白绢,绢上用血写着几个字。
“太子未中毒,人在观星台。”
周澈浮出水面,呼吸骤然一紧。
观星台在内苑最高处。
而午时将至。
废井出口藏在一座荒置小院里。
周澈和周衡从井中爬出时,衣袍已经湿透。远处宫钟接连响起,声音比往日急促许多。内苑的禁卫正往东宫方向奔走,雪地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。
“太子没中毒,外头为何会传成这样?”周衡喘着气问。
周澈拧干袖口的水,抬头望向远处高台。
“有人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太子倒下了。朝臣会乱,禁军会换防,秦公拿着密诏就能进宫。”
“可太子若还活着,秦公的诏书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所以他把人困在观星台。”
周衡的脸色更沉。
两人刚走出荒院,前方回廊忽然转出一队内侍。为首的老太监捧着药匣,身后跟着四名持棍小内侍,看见周澈时竟没有惊叫。
老太监停下脚步,盯着他胸前露出的一角油布。
“周少卿?”
周澈手按刀柄:“你认得我?”
“老奴姓许,在东宫伺候了二十年。”老太监声音沙哑,“太子殿下让老奴来找能从水门进来的人。老奴等了半个时辰,终于等到了。”
周衡冷声道:“你凭什么证明?”
许内侍从药匣夹层取出一块玉佩。
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,背面有一道浅浅刀痕。
周澈认得那道刀痕。数月前太子微服查案时,曾与他在城南酒肆交手,玉佩就是那时被刀锋划过。
“殿下在哪里?”周澈问。
“观星台顶层。”许内侍眼眶发红,“昨夜有人借送药之名入东宫,殿下察觉不对,命老奴暗中转移。谁知观星台的门已经被人从外头锁住,守卫也全换了。”
“秦公的人?”
“有些是,有些未必。”许内侍苦笑,“他们拿着东宫令,谁敢不听。”
周澈取出密诏递给他。
许内侍只看了一眼,手便抖起来:“这印……这是太子殿下半月前丢失的私印。殿下以为只是宫人失手,没想到……”
“印能伪造,太子还活着的消息却压不住。”周澈道,“带我去观星台。”
许内侍领着他们穿过数道回廊。越靠近观星台,巡逻的禁卫越多。周澈借着雪幕避开两队人,周衡则熟练地带他们绕进一条狭窄的夹道。
“你连宫里的路都熟。”周澈低声道。
周衡没有看他:“秦公让我进过一次宫,替他查旧档。那时候我还以为,他真想翻周家沉船案。”
“你后来发现了什么?”
“他想找的,从来不是沉船案。”周衡停了停,“他在找一份旧图。图上标的是宫城水道和各处暗仓。”
周澈心中一震。
秦公在海上经营多年,手里有船、有牌、有私兵。如今再拿到宫城水道图,便能绕开正门,把人手送进最要紧的地方。
观星台已经近在眼前。
台下站着两排禁军,领头之人正是玄武门守将程文晟。他手握长枪,身旁摆着一口铜钟,钟旁放着三支燃着的信香。
周澈看见那三支香,脸色微变。
信香燃尽,便是午时。
程文晟抬头看了看天色,忽然命人搬来一架云梯。
许内侍失声道:“他要上台!”
周澈一把按住他:“台上有多少人?”
“太子身边只剩两名侍卫,门从外面锁死了。”
周衡盯住程文晟,缓缓抽出短剑。
“我去引开他。”
周澈看向他:“你挡不住一队禁军。”
“我没打算挡太久。”周衡扯下湿透的外袍,露出里面那张一直贴身藏着的白面具,“他们都以为白面人是海门的鬼。那就让这只鬼,再替你开一次路。”
他说完,戴上白面具,翻过夹道矮墙。
片刻后,观星台西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一名禁军跌进雪地,胸前插着短剑。白面人站在墙头,声音冷得像风。
“程文晟,秦公让你午时开门迎谁?”
程文晟猛然回头,脸色大变。
“周衡!”
程文晟的枪尖直指白面人。
“给我拿下!”
台下禁军立刻分出大半,朝周衡围去。周衡站在墙头没有退,短剑一转,削断了旁边悬着的宫灯绳。数十盏铜灯砸进雪地,火油四溅,逼得禁军一阵混乱。
周澈趁机从夹道冲出。
他身上还穿着湿透的黑衣,雪水和河水混在一起,脚步却没有丝毫迟滞。两名守在台阶前的禁军迎上来,周澈用刀鞘格开长枪,肩头撞入其中一人怀中,将人撞得滚下石阶。
另一人想吹哨示警,许内侍从后面扑上去,死死抱住他的手臂。
“周少卿,快上去!”
周澈踏着石阶往上冲。
观星台高七层,每层都挂着风铃。风雪穿过铃铛,声响凌乱急促。第三层时,周澈听见下方一声闷响,回头便看见周衡被程文晟一枪扫中腰侧,整个人撞上石栏。
白面具摔落在雪里,裂成两半。
程文晟提枪逼近,冷笑道:“你以为戴张面具,就还能吓住谁?”
周衡撑着石栏站起,嘴角淌血,却抬手擦了一下。
“吓不住你也够了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短哨,用尽力气吹响。
哨声尖利,穿透风雪,直传向玄武门方向。
程文晟脸色骤变。
周澈也明白过来。周衡是在给城外或水门外的人报信。
几乎同时,宫城北面传来沉闷的号角。
一道又一道。
那是城门开启时的号声。
午时到了。
周澈冲上观星台顶层,台门果然被粗大铁链锁住。他挥刀连砍三下,铁链断裂,木门被一脚踹开。
屋内炭火未熄,太子坐在窗边,脸色苍白,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他身旁只剩两名侍卫,其中一人胸口染血,仍握着刀守在前面。
“殿下。”周澈单膝落地,将密诏举起,“宫外有人假传监国令,程文晟已在玄武门开门。”
太子接过密诏,目光扫过内容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秦公呢?”
“尚未现身。但他的人已经动了。”
太子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虚弱被压了下去。
“许安。”
许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,跪在地上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取孤的金令,传旨给左右羽林卫。程文晟叛乱,立刻封玄武门,凡持东宫内运印者,全部扣下。”
许内侍刚要领命,观星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喊杀声。
周澈冲到窗边。
玄武门方向,城门确实已经打开一道缝。门外没有大军,只有十余辆盖着厚毡的运货车正飞快驶入。车轮压过积雪,车上挂的全是“冬祭贡物”的木牌。
可其中一辆车的毡布被风掀开一角。
火油。
而车队最前方,一人骑在黑马上,披着寻常商贾的灰氅,抬头望向观星台。
秦公终于进城了。
他身后跟着的,不是兵马,而是一辆蒙着白布的囚车。
囚车里坐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中年人,双手被铁链锁住,抬起脸的瞬间,周澈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张脸,他只在周家旧画像上见过。
周衡站在台下,隔着漫天风雪看向囚车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周澈,那是你父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