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鹤首东行(2/2)
苏蘅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司天台地下藏着大唐历代积下的陨铁。陆长庚说,那些东西能换来一个新天地。可他每次提起新天地,眼里都像在看一堆能卖钱的货。”
小艇绕过翻船,前方忽然露出一艘黑色大船。
它没有挂旗,船头却立着那枚青铜巨环。巨环下方堆着数十只密封木桶,桶口抹满黑蜡,隐隐散出刺鼻的油气。
江述闻到味道,脸色顿时沉下去。
“那不是普通火油。”
苏蘅看向他。
“你知道?”
江述盯着木桶,又看向黑船前方的水闸。
“那些桶要是进了东市水门,整片河道都会烧起来。陆长庚根本没想安安稳稳进司天台,他要逼满城的人替他让路。”
黑船甲板上,一个披灰狐裘的男人缓缓转过身。
他年约四十,眉眼温和,手腕上却戴着一只裂纹斑驳的黑色电子表。
男人隔着河雾,看清江述的脸后,竟然笑了。
“江述,你比我算的早了一刻钟。”
江述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,心里便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。
陆长庚站在黑船船头,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般朝他抬了抬手。
“别怕,我也经历过你现在这一步。先是觉得荒唐,再觉得自己疯了,等过几天就会明白,留在这里比回去容易得多。”
江述盯着他腕上的电子表。
“你从哪一年过来的?”
陆长庚笑意更深。
“你先告诉我,南城机场改建完没有?我走的时候,三号航站楼刚封顶,旁边那家卖炸酱面的店特别难吃。”
江述的呼吸一滞。
陆长庚说的地方,他去过。
苏蘅一把拉住江述的衣袖,低声道:“别跟他拖时间,东市水门就在前面。”
黑船已经动了。
数名船工推动绞盘,铜环缓缓立起。木桶被一桶桶拖向船首,桶底与甲板摩擦,留下黑黏的油痕。江述看见船尾还拖着一根粗链,链子尽头没入水中,显然勾着什么沉重机关。
“他要撞闸。”
江述猛地回头:“水门底下有旧堤,撞开以后,上游河水会灌进东市。火油顺水烧过去,谁都挡不住。”
苏蘅咬牙:“我们只有一条小船,怎么拦?”
“去西岸,找周澈。”
“你认识周少卿?”
“不认识。”
江述顿了顿,抓过她手里的海图,“可他现在应该是城里最想弄死白鹤船队的人。”
小艇猛地转向西岸。
两人刚靠岸,巷口便冲出十余名羽林卫。为首的周澈披着半湿的黑色大氅,刀锋上还沾着血,见到苏蘅便直接抬手。
“拿下。”
江述挡在苏蘅前面。
“她不能抓,先拦河上的黑船!”
周澈眸光一冷:“你又是谁?”
“江述。”
“哪一营的人?”
“我不是你们的人。”江述指向河面,语速极快,“黑船船首有火油桶,船尾拖着撞闸链。它一旦冲开东市水门,河水会灌进坊市,火能沿着水面烧到朱雀街。”
周澈盯着他,没有立刻相信。
旁边一名校尉冷笑:“周少卿,此人衣着怪异,来历不明,张口便要调兵——”
河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黑船撞开前方拦船,铜环彻底竖起。陆长庚站在环下,抬手落下。
船尾铁链猛然收紧。
东市水门外的石墩被巨力拖得裂开,河底淤泥翻涌而起。黑船借着水势直冲城门,船首火油桶滚成一片。
周澈脸色变了。
“弩手上墙,先射缆链!”
江述一把抓住他:“射桶没用,火油沾水更难灭。水门东侧有座废弃粮仓,仓下埋着旧引渠,把引渠闸板打开,能把主河水引偏。”
周澈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骗我,东市烧起来之前,我先砍了你。”
江述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发紧:“那你最好跑快点。”
众人冲进东市时,黑船离水门已不足百步。
而城墙另一侧,陆长庚抬头望向司天台方向,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他腕上的黑表,忽然亮起一行幽蓝色的数字。
06:17:32。
东市粮仓荒废多年,门锁锈得一脚便能踹开。
周澈带人冲进仓内,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。地面堆满腐烂的谷袋,江述却顾不上这些,径直跑到最深处一面砖墙前。
海图上标出的引渠就在墙后。
“把这里砸开!”
羽林卫抡起铁锤,砖墙很快裂出缺口。墙后果然藏着一道生满绿锈的铁闸,闸轮半埋在泥里,旁边还压着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工匠骸骨。
周澈伸手试了试闸轮,纹丝不动。
“卡死了。”
江述蹲下查看片刻,扯下自己湿透的外衣缠住手掌。
“别从正面推,叫两个人拿撬棍顶住轮齿,我往回卸力。它被淤泥压了十几年,硬拧会把轴折断。”
周澈没有废话,立刻挥手调人。
河面上,黑船又撞碎了一道木栅。火油桶已经被推到船头,只要再往前二十步,整艘船便能撞入水门。
苏蘅站在粮仓破窗前,脸色白得厉害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江述双臂绷紧,掌心被粗糙的铁轮磨出血。
“再加力!”
闸轮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。
下一瞬,沉在地下多年的引渠闸板轰然抬起。北河水势骤然分出一股,沿着废渠咆哮着冲入粮仓后方的空地。黑船前方水位陡降,船底猛地擦过河床,船身向左倾斜。
船上的火油桶滚落下来。
陆长庚抓住铜环,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。他抬眼望向岸边,隔着混乱的人群看见江述,忽然厉声喝道:
“你以为留在这里,就能躲过那场坠落?”
江述喘着气,抹去手上的血。
“我没打算躲。”
陆长庚像听见了什么笑话,抬手按住腕表侧键。
那只坏了二十年的电子表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。
司天台方向,天光忽然暗了一层。
原本散去的晨雾从四面八方倒卷回来,云层间浮出一道极细的白痕,正正落在司天台最高处。青铜巨环开始震动,环上的星纹一寸寸亮起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在铜中游走。
苏蘅失声道:“他把星盘启动了!”
黑船船腹裂开一道暗门,几名死士抬着一口乌木长匣冲出。长匣打开,里面躺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陨铁,表面布满银白裂纹。
陆长庚纵身跃上小艇,朝司天台方向而去。
周澈提刀要追,江述却忽然看见一名黑衣人混在羽林卫后方,手中弩箭正对着周澈后心。
“低头!”
江述扑过去撞开周澈。
弩箭擦过他的肩膀,钉入粮仓木柱。黑衣人见一击不中,转身便逃,苏蘅追出两步,却被倒塌的货架拦住。
周澈扶住江述,目光沉得吓人。
“你伤得怎么样?”
江述按住肩头,掌心全是血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抬头望向司天台,“可陆长庚要是真把那东西送进落星井,咱们可能都得死。”
远处,司天台上的铜钟无风自鸣。
江述口袋里的手机,也在此刻亮了起来。
碎裂的屏幕上没有信号,没有时间,只有一行不断跳动的字。
“江述,别让陆长庚回到原来的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