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鹤首东行(1/2)
东方的白帆越过晨雾时,玄武门上的弓弩全都抬了起来。
那帆比先前的白鹤旗大出数倍,远看像一片被人从天上撕下来的云。船队却没有立刻逼近宫墙,只顺着北河缓缓而行,最前方的船头悬着一枚青铜巨环,环上密密刻着星宿纹路。
太子站在城垛后,盯着那枚铜环看了许久。
“传令下去,北河两岸各留三百人,其余羽林卫随孤往东市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支船队的目标不在长生殿。”
周澈刚要问,天上便传来一阵极怪的轰鸣。
起初很远,像闷雷滚在云层深处。随后,云雾被一道赤白火线撕开,风雪竟逆着风向卷上半空。城头人人抬头,连太子都握紧了剑柄。
一道黑影从天而降。
“散开!”
黑影砸进北河中央,水柱冲起两丈多高。靠得最近的一艘白鹤快船被掀得侧翻,船上的人尖叫着滚进水里。铜环剧烈晃动,撞在船头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江述睁眼时,耳边全是水声。
刺骨的河水灌进鼻腔,他本能地挣扎,手指却像被冻僵了。飞机失重时的轰鸣还压在脑子里,座椅、安全带、碎裂的舷窗,还有旁边有人撕裂般的哭喊,一齐在记忆里翻滚。
他最后看见的,明明是机舱外翻涌的云海。
可现在抓住他的,是一只缠着麻绳的木钩。
“捞上来了!”
“还有气,快拖进舱里!”
江述被人拽出水面,剧烈咳嗽起来。他浑身湿透,左手还死死攥着一部裂了屏的手机。屏幕早已黑下去,边框却在晨光里泛着陌生的冷光。
一名船工伸手去掰他的手指,江述猛地睁开眼,反手扣住对方手腕。
“这里是哪儿?”
船工被他眼里的狠劲吓了一跳,脱口而出:“北河啊,还能是哪儿?”
江述喘着气,望向河岸。
高大的城墙压在雪色天光下,城楼上旗帜猎猎,甲胄森然。岸边有人骑着战马疾驰,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我问的是,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那船工盯着他古怪的衣服,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黑匣子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
江述没有力气再问,眼前一黑,重重倒在湿冷的船板上。
再醒来时,他已经被锁在船舱里。
舱外有人低声禀报:“严爷,东边那艘主船传话了。东主说,天上掉下来的这个活口,一根头发都不能少。”
门外沉默片刻。
一道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“把船调头,去东市司天台。陆先生等这个人,等了二十年。”
江述醒得很快。
船舱狭窄,四壁都钉着厚木板,窗缝被油布封死,只剩一盏昏黄的风灯晃在头顶。他手腕上套着铁链,湿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牙关发颤。
手机还在,却被人放在了三步外的木案上。
旁边坐着个年近五旬的老船工,正低头削一截木钉。他左脸有道蜈蚣似的疤,听见江述动静,连头都没抬。
“别挣了,铁链锁船锚都够用,锁你绰绰有余。”
江述看向他:“这是哪朝?”
老船工削木头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你连大唐都不知道?”
江述喉结动了动,半晌才问:“大唐……哪个皇帝?”
“承和帝。”
这个年号他没听过。
江述靠回木板,闭了闭眼。飞机坠落、北河、唐朝,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荒唐,如今却全挤在了他身上。他想骂人,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铁锈味。
老船工盯着他看了片刻,将一碗热水推到他脚边。
“喝吧。严爷吩咐过,不能让你死在船上。”
江述没有碰那碗水。
“你们抓我,是为了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船工抬眼,神情里藏着一点戒备,“我只跑船,拿钱办事。东主让我们等天外坠客,我们便等。二十年里,河上落过石头,落过死鸟,偏偏没落下来一个活人。”
江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船舱最里侧挂着一幅泛黄的旧画,画上是一片扭曲的云海,云海下有个穿短衣长裤的男人坠向大河。他脚上穿着江述熟悉的运动鞋,腕间还戴着一只方形的黑表。
画角落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永隆七年,天外人陆长庚坠于海门。”
江述盯着那个名字,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老船工见他神色不对,低声问:“你认得陆先生?”
“我不认得。”
江述说完,视线却落在画里那只黑表上。
那款表停产很多年了。他大学室友曾买过一只,天天戴着打球,表带磨得发白。
舱门忽然被人踹开。
一个穿青色短袄的年轻女子快步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湿透的海图。她看见江述醒着,先是一愣,随即将海图拍在木案上。
“严隼呢?”
老船工起身:“苏姑娘,严爷在甲板——”
“让他滚下来。”
女子声音压得很低,怒意却半点没藏住。她摊开海图,指着北河东段一道红线:“主船改了航路,根本没打算进宫。它们绕过北苑,直奔东市水门。”
江述盯着图上的河道,忽然开口:“这条路不能走。”
女子回头看他,眉头紧紧压着。
“你看得懂海图?”
“东市水门外窄内阔,船队一旦全挤进去,上游再放水,后面的船会把前面的顶进城里。”江述咳了一声,声音发哑,“你们船上那只铜环,怕是要送到司天台。”
女子脸色骤变。
舱外传来急促脚步,严隼提刀冲进来,刀尖直指江述咽喉。
“谁准你看海图的?”
江述没有退,只看着他。
“你们东主叫陆长庚,对不对?”
严隼的手微微一抖。
下一刻,船身猛地倾斜,外头响起连片的惊叫。有人在甲板上嘶声大喊:“上游闸门开了!水势不对!”
苏姓女子一把拔下头上木簪,簪尖顶住江述手腕上的锁扣。
“想活就闭嘴跟我走。你再多问一句,我先把你扔回河里。”
锁扣弹开的声音很轻。
江述活动着发麻的手腕,跟在苏蘅身后钻出舱门。北河水势暴涨,白鹤船队原本排成一线,此时已被浑水冲得乱成一团。几艘吃水浅的小船撞在一起,船工正拿长篙拼命撑开。
严隼在后方怒吼:“苏蘅!你敢放人!”
苏蘅头也不回,抄起一支船桨朝后横扫。严隼闪身避过,刀锋却贴着她肩头划过,短袄顿时裂开一道口子。
江述顺手抓起地上的铁钩,狠狠勾住严隼的刀背。
“往左!”
苏蘅反应极快,转身一脚踹中严隼膝弯。严隼踉跄半步,江述借着铁钩往前一拽,刀从对方掌中脱手,砸进翻涌的河水。
两人冲到船尾,小艇正系在木桩上。
苏蘅砍断绳索,先跳了下去。江述刚踩上船板,一支短弩便钉在他脚边,箭尾还在颤。
“趴下!”
小艇顺流冲出,严隼带人追到船尾,却不敢轻易放箭。白鹤大船前方横着一艘翻覆的货船,船身卡住水道,后方巨浪不断推来,整条北河像煮沸了一样。
江述死死抓着船舷,抹去脸上的河水。
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苏蘅撑着桨,手臂绷得很紧。
“陆长庚要拿你祭星盘,我不想再看着第二个无辜的人死在他手里。”
“星盘是什么?”
苏蘅沉默了一会儿,才从怀里摸出一枚薄铜片,塞进江述掌心。
铜片边缘烧得焦黑,上面刻着司天台的图样。中央一座高台,台下却画着九条交错的水渠,最深处标着三个字。
落星井。
“二十年前,陆长庚从海门坠下来,带着满口没人听得懂的话。”苏蘅望向东边,声音被风吹得发散,“他教秦家造能烧穿铁甲的火油,教白鹤船队看潮汐,又说天上会再落下一个人。等两个人凑齐,落星井就能打开回去的门。”
江述捏紧铜片,指节发白。
“他想回去?”
“他想带着东西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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