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三章 无能为力(2/2)
拖时间。王然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火车来的方向。他现在离皇姑屯还有二十里路,比预计的慢了很多——就因为这个人的阻拦。那人没打赢他,但把他拖住了。拖的时间不长,但够了。
王然转身要走。
那人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试探的眼神,是一种更直接、更凶悍的东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王然听得很清楚。
“你走不了。”那根线又伸出来了。这回不是试探,不是硬压,是一种更阴损的东西——像一根针,细细的,尖尖的,刺向王然的身侧。
王然侧了一步,躲开了。
但就在这一步的功夫,那人动了。他朝王然扑过来。不是用拳脚,是用整个身体。他的双手死死抓住王然的胳膊,像两根铁箍,把王然固定在原地。那根无形的线从他脑子里射出来,绑在王然身上,不是要钻进去,是要缠住他——物理意义上的缠,纯粹力气上的缠。
这是同归于尽的路子,甚至可以说,这近乎街头沷皮的打架抠眼睛薅头发。
此时王然算是明白了。这人不打算活着离开。他要用自己的命,把王然钉在这里。能钉多久钉多久。钉到火车出事,钉到大帅没了,钉到一切都结束。
大帅在车厢里闭目养神。
他睡不着。心里有事,这几天就没睡踏实过。想起王然说的话,想起少帅的担忧,想起北平那边的局势,又想起奉天那些等着他的人。
乱。到处都是乱。大军阀、小军阀、革命党、立宪派、日本人、苏俄人、美国人、英国人……一个比一个精,一个比一个狠。他张作霖能在这些人中间周旋这么多年,靠的不是枪炮,是命。
玩命的人,迟早要把命玩进去。他早有准备。但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“轰”的一声,巨响。
火车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巨力掀了起来。大帅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出去,撞在车厢壁上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火光。
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。
大帅趴在地上,嘴角渗出血来。他觉得胸口闷得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。想动,却动不了。
外面乱成一团。枪声、喊声、惨叫声,混在一起。
有人冲进车厢,把他往外拖。
“快,快抬走!”
他被人抬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他看见火光,看见浓烟,看见倒下的车厢,看见在地上翻滚的人。
然后他看见了铁路桥。
桥已经被炸塌了,钢轨扭曲成奇怪的形状,像是被什么巨兽咬过。桥下的旱河里也燃着火,火光映照着半边天。
是炸药。
不是术法,是炸药。
大帅闭上眼,苦笑了一下。有人在桥上埋了炸药,等着他的火车经过。
但让他真正心惊的不是炸药,是护卫的反应。从爆炸发生到火车脱轨,中间有十几息的时间。十几息,足够护卫做出反应——停车、疏散、反击。但护卫什么都没做。他们愣在原地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眼睁睁看着第二波、第三波爆炸发生。
不是不能动,是不知道怎么动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。像脑子里的什么东西被蒙住了,判断力、判断速度都出了问题,明明看见了危险,明明知道要跑,但就是反应不过来。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,让他想不清、看不透、做不出正确的选择。
护卫是这样,大帅也是这样。
他刚才在车厢里,有那么一瞬间,感觉自己脑子发木。明明听见了动静,明明感觉到了不对,但就是比平时慢了半拍。就这半拍,害了他。
是精神控制。不是针对他一个人,是针对整列火车上的所有人。不是让他们死,是让他们迟钝那么一点点。一点点就够了。一点点足够让炸弹落下来,一点足够让炸药炸开。
王然说得对。这回不是术法,是更直接的东西。苏俄那边有精神控制的手段,能让人脑子发木、判断迟钝。他们没有直接动手杀人,而是让所有人都慢了一拍。
但光慢一拍不够。埋炸药、放炸药、算时间——这需要内应,需要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到,需要买通铁路沿线的人。需要的人很多,牵涉的面很广。
倭人和苏俄,两边都在动手,但目的不同。倭人要他死,苏俄要的是乱。他死了,东北就乱;东北一乱,苏俄就有机可乘。南北并进,各取所需——那张旧纸上写的话,他见过。他还是没能躲过去。
屋里很静。军医都退出去了,只剩下父子两个。窗外的光透进来,照在地上,斜斜的,像是一道界线。
“小六子。”大帅又开口了,“有些话……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少帅俯下身。
大帅的声音很低,气若游丝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张某此生毁誉参半,功过皆丰。但是不能在我手里丢了中国的一寸土地。他……妈个巴子,小日本要搞我,也不想想后果。中国不会由于死了个张大帅就灭了。”
大帅继续喘了一会儿,继续说道:“张某要是投靠了日本人,那中国可离灭国不远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死后,最多二十年,华夏必灭倭奴。”
少帅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,一点一点地凉透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哭。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脸。大帅的脸上很平静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窗外的光暗了下去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骑马。那时候他才七八岁,个子矮,上不去马背,父亲就把他抱上去。他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,父亲在旁边牵着缰绳,笑骂他没出息。
他想起后来大了,父亲送他去讲武堂。临走的时候,父亲站在门口,看着他上车,说:“去吧,学点真本事。”
他也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。
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江湖是人情世故。”
“在我手里,中国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。”
“此生毁誉参半,功过皆丰。”
毁誉参半。有人骂他土匪,骂他卖国,骂他野心家。也有人念他的好,念他撑住了东北,念他在日本人面前没有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