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自尽(2/2)
我看向宋医官。
宋医官脸色一变。
“又要剖?”
我也不想。
真的。
可这两日的死人好像都喜欢把账往肚子里藏。
我还没开口,顾行之便道:“剖。”
宋医官叹了一声。
“沈大人,你们查案费医官。”
我认真道:“等案子结了,臣给您送补药。”
宋医官瞪我。
“别送安神的。”
“那肯定。”
萧令仪站在门边,冷声问:“他是自愿服毒,还是被迫?”
我看着郑怀恩的脸。
死后的他,反而没有了平日那种温和假面。
眉心紧皱,牙关咬紧。
不像安心自尽。
像是恨。
“半自愿。”
萧令仪看我。
我解释道:“毒是他自己咽的,但咽之前,他看到了某样东西。那东西让他知道,不喝也没用,或者不喝会更惨。”
萧令仪眼神沉下去。
“他的家人?”
“不一定。”
郑怀恩这种人,拿别人家人做刀很熟。
但他自己的家人能不能威胁他,不好说。
我更倾向于另一种。
他被人告知:你若不死,你保不住更大的东西。
或者,你不死,你会死得更难看。
剖验很快有了结果。
郑怀恩胃里果然有一小片蜡封纸。
纸被毒液和胃液浸坏了一半。
宋医官用水一点点泡开,白芷也被叫进来辨字。
她刚进牢房,看到郑怀恩尸身,脚步停了一瞬。
她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露出痛快。
只是看着那张曾经害死她父亲、拿灾民入账的脸。
许久,她才走过来。
“纸上写什么?”
残纸上只剩几行。
……王氏不保断尾。
……白账已入三柜。
……若不清身,白嵩旧案归你一人。
最后四个字还算完整:
清旧账。
白芷看完,手指微微发抖。
我问:“白账是什么?”
她声音很低:“白嵩旧账。”
白账已入三柜。
可我们刚才在永丰三柜,只查到旧票和票根,白嵩旧账已经被人取走。
这张纸说“已入三柜”,不是指现在。
是告诉郑怀恩,白嵩旧账的旧线已经被王氏掌握。
若他不死,王氏可以把白嵩旧案全部推到他身上。
郑怀恩当然害过白嵩。
但未必是唯一凶手。
他若活着,可能会咬王氏。
所以王氏先让他清身。
断尾。
清账会的规矩很残酷。
账到你身上,你就得清自己。
萧令仪看着残纸。
“王氏不保断尾。”
这句话比清账牌更直接。
她看向我。
“王阁老。”
我点头。
“至少是王氏。”
“区别很大吗?”
“在朝堂上,很大。”
王氏可以是王阁老本人,也可以是夫人,可以是族人,可以是门生,可以是永丰崔敬。
只要不是王阁老亲笔,就能推。
这老头现在大概正等着我们拿这张残纸去殿上。
然后他说:郑怀恩畏罪自尽前攀咬王氏,死无对证。
我们不能急。
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把一张半残的纸当刀。
刀太钝,会被反夺。
顾行之派去后夹道的人回来了。
“通风孔外有香灰残留,一根细竹管,一截黑线。人已走。”
“谁能进后夹道?”
“内狱杂役、守卫、送饭小吏。”
“全部拿下。”
顾行之声音很冷。
我问:“有脚印吗?”
“有一串小脚印。”
小脚印。
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名字。
宫女。
小沙弥。
茶房伙计。
尚衣局青禾。
清账会似乎很喜欢用不起眼的人。
小人物死得快,也不起眼。
我蹲在通风孔前,忽然看见地上有一点淡红色粉末。
不是血。
像胭脂。
内狱后夹道里,怎么会有胭脂?
我用纸包起来。
萧令仪看了一眼。
“宫中胭脂。”
“殿下认得?”
“尚衣局常用来点绣样,不是女子妆粉。”
尚衣局。
线又回去了。
秦尚仪还在宫里。
我们从她那里出来后,一路查到郑怀恩、照月庵、永丰、公主府库,再回到内狱。
现在郑怀恩死,线又指回尚衣局。
秦尚仪到底是守衣的人,还是清账会的人?
我起身。
“去见秦尚仪。”
顾行之道:“她在长宁偏殿。”
“还在?”
“陛下未移她。”
我看向萧令仪。
皇帝把秦尚仪留在长宁偏殿。
这不像疏忽。
像故意。
萧令仪显然也想到了。
她没有多问,只道:“走。”
白芷忽然开口。
“我也去。”
我看她。
她握紧那张残纸。
“郑怀恩死了,但白嵩旧账还在。尚衣局若牵涉病衣,我要知道。”
我点头。
“走。”
离开内狱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郑怀恩尸身。
这个人坏得很彻底。
可他死得也很有用。
他死后留下的纸,把王氏和清账会断尾规矩摊到了我们面前。
一个人活着时做假账。
死了,反倒成了真账的一部分。
京城真荒唐。
更荒唐的是,我们还得继续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