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破窗 “我是他留(2/2)
“那你對他會怨恨嗎?”
“我怎麽不怨他恨他?”
鄭觀音立在那裏,回過頭,含淚嗤笑起來:“我說,我怨他,我恨他。每個人都告訴我,放下過去,放下他。說他是為了我好,所以我不應該怨恨。可是......我為什麽不能怨?我為什麽不能恨?”
她上一刻還神情還悵然,下一瞬又笑起來,滿是怨怼。
“我就是要怨,就是要恨!”
“他要是不滿意,不高興......”
鄭觀音盯着他,笑了一聲,眼淚四飛,聲音如利劍落。
“那就來找我啊!”
可是他為什麽不來啊......
明明滿嘴怨,滿面恨,聽來聽去,都是愛。
跟他,沒有絲毫關系。
愛恨嗔癡,都不是他的。
陳植覺得真是太羨慕了,她為陳三郎癡,為他瘋。
“可是他愛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陳植此時才挪動步子,他一步步走到鄭觀音面前,輕輕俯身:“你根本就不知道三哥有多愛你。他愛你,愛到親手為你培養了我這個替身。”
“什麽?”
鄭觀音有一瞬的怔愣,可也只是短暫一瞬,她忽地想明白了什麽,于是含淚笑了起來。
“陳檢啊......”
可陳植還尚且什麽都不明白。
“你看,看看三哥為你培養的替身。”
他抓住她的雙手,把自己送到面前:“你很愛他吧,他也是如此地愛着你。那樣早地就開始做打算,引導我,培養我,只為了在死後留下一個他的替身。三哥如此愛你,就算你不在意我的情誼,那他呢?他的愛,他對你如此深沉的愛,你總該接受吧。”
陳植不停地抓她的手,生怕她随時會走。
“我知道你很想他,可是他已經離世了,再也回不來了。而我,是他留給你的遺物,你如此的愛他,他也如此的愛你,為什麽要這樣丢棄啊?”
鄭觀音猛地推開他,兩相較力之下,陳植被推到了屏風上,她自己也跌倒在地。
陳植迅速抓住要被自己撞倒的屏風,并未發出聲響。
可是鄭觀音步步往後退,邊退邊搖頭,眼淚一顆顆地掉:“是,他是死了。可我要的從來都只是陳檢。”
陳植沖上去,将人拽到自己身前,他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臉。
“只要你想,我可以學,我可以學一輩子的!我真的可以學的,我可以學的很像的!”
陳植說着說着俯下身,姿态低得不能再低。
懇求,卑微。
鄭觀音哭着想要去抽自己的手,但她抽不動,便只能哭,卻一直拒絕。
“我不要,我不要,我不要。”
陳植覺得自己都要發瘋了,問她:“你為麽不要?為什麽不要啊?”
“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,可以替代他。陳檢,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陳檢,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他!你不是他,你也成為不了他,即使學得再像,你也不是他!”
“我要陳檢,我只要真正的陳檢。”
陳植一時間覺得自己快要窒息,腦中空白混沌。
“不,不是這個回答,不應該是這樣的回答!”
鄭觀音在他說出那句自己是陳三郎培養的替身時,她就已經明白了。她了解陳三郎,他培養的從來都不是所謂的替身,想要的更不是寄希望于一個随時會變,那樣不穩定的替身。
可是想明白了,她又覺得悲哀。
鄭觀音仰起頭,笑了起來,眼淚順着面頰而落。
陳植不知該作何反應,只覺一口氣上不來,全部都堵在心腔裏四處亂竄。他太難受了,于是不得已松開了手,扶着一旁的燈架站穩,揪着衣襟大口喘氣,兩顆淚墜在地上。
“為什麽?”
“為什麽?”
陳植想不明白,不明白為什麽所有的結果都和他說的背道而馳。
“可是為什麽啊?為什麽啊?我願意,我願意做替身,願意做影子。五年,十年,一生,我都願意。可是你為什麽不願意?”
陳植一遍遍問,問那些沒有任何結果的話。
鄭觀音眼朦胧,輕輕開口。
“因為你越像他,我就越放不了他。你越像他,我就越不可能接受你,明白嗎?”
轟隆!
春雷劈下,将昏昏傍晚劈得亮如銀晝,也将兩人的臉照得慘白清晰。
鄭觀音的眼裏,只有清醒,毫無混沌。只有他,只有他的心,他的意,他的念,全部反複捶打,捶得破碎,捶得鮮血直流。
事到如今,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。
人一旦死去,愛恨都變得模糊起來。
可是陳植越像他,就會将那個漸漸淡去的身影變得清晰兩分,反反複複加深陳三郎的在鄭觀音的存在感。真品與贗品同時出現,每一處模仿都變得拙劣不堪,愈顯真品之珍。
擁有過真品,又怎會愛仿品。
每每看着自己,她都在反複咀嚼過往。她所想起的,只會是陳三郎。
太荒謬了。
陳植原本覺得陳三郎親手培養替身,已經夠荒謬。他自己也很荒謬,荒謬到接受了這個事實,願意做替身。
可竟然還有更荒謬的。
鄭觀音靜靜站在那,看着自己,像是憐憫,顯得自己像個執拗的瘋子。
陳植一下子怒起來,可是看着那雙朦胧淚眼,他将所有想要指責的話都吞下去。
都是陳三郎的錯。
“七郎!”
陳植僵直轉身,沖出了門。
滂沱大雨中,他騎着馬沖向春溪,跌跌撞撞走上石階。雨太大了,将他的春袍浸得很濕很重,以至于一條石階走了那麽久,才走到盡頭。
陳三郎的墓碑墳茔就靜靜伫立在那。
陳植沖上去,掀翻了墓碑前的香壇貢品。他擡起泥濘的手,指着陳三郎。
“你、你、你、”
可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陳植脫力,跪在大雨中,倒在墓碑前。
他究竟算什麽?
一顆棋子?
原本以為是替身,他甚至都願意做替身了。可到頭來,什麽都不是。
他這顆棋子,成全了他們的鹣鰈情深,成全了他們的至死不渝。
可是自己如此費心,憑什麽得到的是這樣的結果?為什麽只有他,什麽都不到?他們想要就要,想不要就不要。召之即來,揮之既去。
陳植怪天,怪地,怪自己,怨鄭觀音,恨陳三郎。
為何将他生得這樣晚?
為何将她生得那樣早?
為何他們先遇上?
為什麽她只愛他?
為什麽她的心裏沒有自己?
為何?
為何?
為何?
作者有話說:
其實這一章的感情邏輯非常簡單。
姐會愛上七郎本人,但不會愛上模仿三郎的七郎。不僅不會愛,越像,她就會越讨厭,越厭惡。
所以前面的章節,弟每一次非常像哥的時候,姐給出反應都是很負面的。
反而和七郎本體的相處,是正向的。
嗯,就是這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