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裂珠 越卑怯,才(2/2)
當背後的人将頭輕輕抵在自己背上,雙臂從後擁住時,陳植知道她又在哭。他輕輕舒出一口氣,撫上腰間的手,輕輕一拍。
他寫下:“你出吧,我可以自己來。”
“我不出去。”她搖頭拒絕,聲音哽咽抱怨:“又不是沒看過,你這個時候還害羞起來了。”
聽着這樣難得的幽怨和脾氣,陳植忍不住輕輕一笑。
他只是怕她傷心。
可鄭觀音才不想管他,三兩下就将人扒光了,扶着他進了浴桶。熱水漫湧至胸,陳植也扭不過她,任由鄭觀音擦拭。她的手像往日一樣,從肩頸至胸膛,沒入水下......
從前含情挑逗,此刻傷心溫柔。
鄭觀音的聲音從高處往下落,“咚咚”落水中:“看不見就看不見吧,說不了話就說不了話吧,反正你平常說得話我也不愛聽。從今以後說什麽,你就得聽什麽,也讓你嘗嘗平日裏你壓着我,說那些話是什麽感受。”
陳植啞然失笑,就那樣一邊她洗,一邊聽她碎碎叨叨。
“唉,雖然說瘦了點,反正也都能養回來的。該有的都有,該在的也在,也不耽誤什麽。”
說着說着,她還上手很細致的摸了摸,像是很滿意般道:“挺好的,挺好的。”
下一刻,陳植的下巴被她的手指輕輕勾起,他感受到她凝視目光,香氣暈過來。
“從今以後,你可就得靠我了。既然落在我的掌心,那就學會怎麽讨好我。不然我就把你丢掉,丢掉。”
陳植就那樣被她勾着下巴,擡起臉,一旁垂挂的燈暈出水波似的亮,将他消瘦蒼白的面染出幾分瑩潤。水霧彌漫間,面頰頰泛出微微的粉。
那張臉還是年輕漂亮,清秀至極,即使還有很多細小的傷口,卻風姿依舊。
不知是鄭觀音的那句“丢掉”傷到了他,還是這段時日的艱難翻湧起來,陳植的眼很快便泛紅濕漉。
他仰起頭,握着鄭觀音的手腕,将面頰埋進手心。
“請你不要丢掉我......”
她不得不承認,或許當初就是有見色起意的念頭在,所以才導致後來愈發不可收拾的局面。
一個如此的人靜靜坐在不遠處,時時那樣望着,每一眼都是我見猶憐的模樣。
心就軟了。
鄭觀音說了那樣多的話,早就紅了眼,顫了聲。她怕陳植聽出來,于是悄悄呼吸,擦去他臉上的水珠,輕聲道。
“唉,還是舍不得的。”
陳植又何嘗不能感知她的強顏歡笑,于是又将自己的臉奉上,閉眼等待着。
輕柔如水波的唇,落于眉眼、面頰、鼻梁與唇上.......
令人安心。
“咚”
“咚”
“咚”
幾聲珠子落水中的聲音誰也沒有在意,各自心照不宣地未提及此事。
“水涼了”陳植道。
鄭觀音嵌着他的手從水裏出來,擦乾身體,穿上衣服。兩人在行障後的小榻坐下,她提着小熏爐給陳植烘頭發,又束好發,牽着他的手回了內室。
小幾上已經放了傷藥。
鄭觀音讓雙華燃了碳,所以屋內并不冷。她又将陳植的中衣扒下來,将傷藥抹在傷口上。
年紀輕輕的,卻有那樣多的傷。
“你呢,現在的底氣可不多,所以要好好養着這張臉。”
鄭觀音說得很在乎他那張臉,所以塗得格外細致。傷太多,等塗完,穿好衣裳又已經到了深夜。兩人經此一場,出了疲憊,只剩彼此的氣息。
她去摸陳植的手,攤開,想要向往常一樣将自己的手覆上去,卻在看到手的一瞬間怔愣。
陳植的手心被她輕輕撫開,她的指尖慢慢劃過每一處。
兩人坐在床前燈下,鄭觀音就那樣借着昏黃的燈看。從前竟然每怎麽在意,陳植的手上原來還有好幾處繭。除了這些,竟是有着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。
因為目不能視物,所以只能通過手去觸摸四周的一切。
鄭觀音坐在陳植身邊,很久沒有說話。他合上手,将她的手包裹進自己的手心,笑意淡淡溫柔。
陳植在她手心寫下:“夜已深,睡吧。”
鄭觀音本想吹燈,但她不想落入黑暗,不想看不見陳植,于是留下了那一盞小小的,微弱的燈。她側過臉,伸出手虛虛從陳植的額眉眼劃過。
不知道為什麽,她想起了陳三郎。
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裏,也有過像今天這樣,在深夜裏描摹對方眉眼,看着對方入睡的時候。那個時候,又有很多很多。
鄭觀音很害怕陳三郎的離去,她很害怕自己一閉上眼,身邊就沒有人。
即使是那樣一個從開始就注定了的結局,也随着日子越長越不舍。
原本以為,以為陳植不會像陳三郎那樣的。
陳植感受到鄭觀音離自己越來越近,從一開始抓着衣袖,到抱着手臂,随即整個人都試圖蜷進來。
“你放心,我一定會治好你。就算治不好,我也,我也......”她幾乎哽咽了,無論如何,都要做最壞的打算,此刻還在安慰陳植。那些所謂的玩笑,挑逗,也是在安慰她自己。
陳植知道,她是害怕,于是摸索到她的手,在她手心寫下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指尖一筆一劃,陳植又指尖在她手心慢慢寫下第二句話,他說。
“別怕”
鄭觀音立刻陷進他懷裏,兩人緊緊相擁,相互感知着對方的存在。在這樣一方由床榻簾帳圍出來的天地裏,沒有別人,只有他們。他們的氣息,他們的體溫,随着暖如春晝的熱意,靜靜隔着衣裳融化在一處。
怎麽也分不開。
等到鄭觀音睡着了,陳植才睜開眼。
可是他看不見,白日與黑夜沒有區別,睜眼只是習慣,或許以後也要習慣黑暗。
寂靜的夜裏,感受着身邊人綿長的呼吸,陳植想起了陳三郎。
從前很怨恨陳三郎為了自己的私心,欺騙他,利用他。如今成了殘廢,倒有些許感同身受。
陳三郎病逝時,才過二十二年歲。或許從他出生起,就聽過很多為自己可惜的話,聽了二十二年。即使他身負盛名,可仍舊疾病纏身,天不永年。大概他也是很卑怯的吧,尤其是看着身邊的鄭觀音,看她笑,和她親密。
因為越卑怯,才會越渴望。
越深入,越歡樂,越不舍。
二十二的年歲,是二十二年的殘缺,二十二年,就是他的一生。
陳植的殘缺又要多久呢?
他不知道。
作者有話說:
我真的很喜歡寫自卑男,患得患失男。
啊,美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