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洗骨 “三郎的死(2/2)
陳植感受到了,于是坐在床邊回擁:“我在的,一直都在的。”
兩人坐在床邊,交頸纏綿。
過了一陣,鄭觀音僵硬的身體慢慢被陳植安撫得柔軟下來。
她将頭靠在陳植的肩上,雙臂還環着他的腰,整個人窩進去,輕輕開口:“七郎,可以告訴我,他臨終前是什麽樣嗎?”
陳植并沒有回答,只是告訴她:“他不希望你知道。”
鄭觀音沒有苦苦糾纏,只是把自己陷得更深一些,以此獲得一些安慰。
“好,我尊重他。”
她說她累了,陳植熄了燈。
兩人睡下,鄭觀音靠在他身側,還牽着陳植的手。陳植回握住:“阿姊,我們去踏青吧。去放風筝,去跑馬。”
“好”
太陽照常升起。
第二日是個好天氣,意融融,鄭觀音昨夜的心緒都随着入園的風一掃而散。
本來約好了要去出游,然而陳父卻神色嚴肅的叫走陳植,說是皇帝讓父子二人入宮。
陳植有些迷茫,鄭觀音卻道:“想來陛下有意,這是好機會,快些去吧。”
他尚有疑慮:“那你?”
鄭觀音一笑:“家中事情多着呢。你去吧,我等你回來。”
陳植這才走了。
他剛走,鄭觀音看了看尚好的天氣。如今還很早,天氣也很好。她讓人備了馬,與雙華一起,去了徑山寺。
元空得知鄭觀音找時還覺得突然,可見到她的那一瞬,就明白所為何來。
“你坐吧。”
兩人在涼亭坐下。
元空煮了茶,在此期間兩人都沒有說話。等水滾沸,茶入壺,再入盞,推至鄭觀音面前,他才緩緩嘆了一口氣:“是為他而來吧。”
鄭觀音盯着瓷盞中浮着的一根茶梗,微微一笑:“是您幫他的吧。”
元空點頭,一朵粉白的花被吹落至手邊:“他十五歲的時候生了場重病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”
可是那時她去了長汀,等回京的時候,陳三郎已經熬過去了。兩人相見,還是陳三郎來城外接的她。
元空道:“其實那個他确實差一點沒有熬過去,是木念一個人跑到寺裏來。他求我‘既然你可以治好我的病,時不時可以治好他的病’他就那樣坐在我門外,坐了一晚上。無奈之下,我只能去看了文和。”
鄭觀音輕輕咬了一下唇:“然後,您就治好了他?”
“非也”元空搖了搖頭,“我只是暫時拖延了他的病情,拖了兩日。文和與木念的病不一樣,木念是早産又因母體較弱,才有弱症,精心養護幾年即可。但文和不一樣,他先天不足。我遇見他的時候,他已經十二了。若是像木念一樣,從出生開始治,尚且可以續上十來年的命。可是......”
太晚了。
鄭觀音:“可您,還是治好了他。”
元空低頭垂眼,淺笑了一聲:“我不是治好了他,只是續命。但如若續命,也會是是另一種漫長而反複的折磨,我給了他選擇。”
鄭觀音捏着茶盞,灌了一口。
茶已經涼了。
“他一定想都沒想就答應了,是嗎?”
如她所想,元空輕點頭。
“我擅毒,制過很多毒。其中有一樣,可以讓人在短時間好起來,在半年之內猶如正常人。可是如果文和想要憑此續命,就必須在每次毒發之前進行洗骨,把體內的毒洗去。然後,再用毒,再續命。如此,反反複複。”
“一開始是每半年一次,維持了三四年,他的身體就開始每況日下,後來變成了三月一次。”
元空轉念珠的動作慢了下來,然後開口:“再後來,就沒有辦法繼續洗骨了。你知道他身體有多差,經不起反反複複的中毒,洗骨。所以到了後面,他身體早就千瘡百孔,剩下一具殼子而已。”
原來是這樣的,難怪他在十五歲的某一天之後,突然間“好了起來”。
婚後頭三年,健康的像是平常人一樣。
除了每隔一段時日,他就會重病一場,一切都向着好轉的方向進行着。
可是陳三郎經常生病,每每都命懸一線。或許他太體弱,弱到鄭觀音以為那是正常的,甚至比起以往常年病魔纏身,這樣一年只有幾次重病,已經很好了。
他在變好,只是他底子太弱了。
鄭觀音攥着手,張張口,想要說什麽。可她什麽都沒有說,只是繼續聽。
元空頗為唏噓:“其實一開始想以他的身體狀況,續上三年命,已經很不錯了。我沒有想過他能熬七年。”
鄭觀音突然擡頭,看着他問。
“什麽叫做,洗骨?”
元空想說,想要解釋,可又覺得對于鄭觀音來說,或許過于殘忍,于是他閉上了嘴。
見他欲言又止,鄭觀音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。”
元空閉上了眼。
出家之後,陳三郎是第一個用他制的毒的人。他本決意再不用毒,可是那個十五的少年,眼中的執着像烈火一樣。
他說:“無論什麽代價,我都願意承受。”
七年裏,陳三郎每每來找他洗骨,随後蒼白的臉上總是帶着笑。他每回來,都十分高興地說他過得很好。随後,又高高興興地離開。
洗骨洗得越多,遭受的反噬就越重。到了後來,元空已經無從下手。
陳三郎說:“這幾年,我很快活,從來都沒有這麽快活過。”
元空至今也不知道這是對是錯。
鄭觀音低下頭,哽咽了。她卻也沒哭,只是沉默了一會兒,才道:“多謝您告訴我這些。”
她站起來相謝,元空還禮。
鄭觀音走出去幾步,又折回來。眼中含淚,唇邊噙笑。
元空以為她還想問什麽,可是她卻道:“可否請您,為我診個脈?”
鄭觀音伸出手,他隔着絲帕搭在手腕上,感受到脈象之後,元空略微詫異地看了眼。
她像是确認了心中所想一般,笑了笑。
“告辭了”
鄭觀音從徑山寺離開,去看了看陳三郎。
初夏,周邊的幾棵橘子樹正開滿了細細密密的花,清香中絞着微微的苦澀。
她摘了一帕子,帶走了。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