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春時 來吃蓮子湯(1/2)
第85章春時來吃蓮子湯
鄭觀音常去陪梁盈。
梁家驟然沒了主事的人,剩下三個女子。這樣大的刺激,梁盈還是扛了過來,開始協同崔夫人操持喪儀。
鄭觀音挑了些人去幫他們,宮中也念梁成玉有功,恩賜了不少。
喪儀過去之後,就到了冬天。雪紛紛揚揚下來,鄭觀音已有七月身孕,馬上就要年關,等過了年就是春天。
春天,就是新生了。
一切都向陽而生,卻仍有一件略有憂愁之事。
因為陳妙昀要走了。
她是突然提的這事,陳父有些惆悵:“這麽多年不見,就不能回家嗎?”
陳妙昀只是笑笑:“年少的時候一直待在山上,很向往山下的人。後來下了一次山,就不喜歡了。更何況空山觀裏還有弟子和師姐師妹們,我走了這麽久,她們也該想我了。”
她如此說,陳父道:“可是再過一段時間,七郎就會有孩子了。你......不留下看看嗎?”
陳妙昀坐在石階上,剝着石榴:“那是他的緣,不是我的。再說了,他有父母,有妻子。他的孩子也有父母,有祖父母,外祖父母。”
陳父問她:“那你呢?你也有.....”
她只是笑,笑着沒有小時候的影子:“那是陳妙昀的,不是元淨的。陳妙昀......十八歲就病逝了,不是嗎?”
陳父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。她是山裏清修的人,短暫地來了一次,又要回去了。
這一走,就沒有以後了。
陳父是俗世裏的人,還要回家去。陳妙昀送他出了門,沿着路回去,月亮在她身後升了起來。
照在了石階上的人身上。
猶如初見,不似從前。
二十年了。
相識兩個月,相別二十年。
兩人靜靜坐在道觀的石階上,石階長長的,有些像從前的靈臺觀。也有幾棵梨樹,一條長長的石階道,連着道觀和山下。
陳妙昀很小的時候就在靈臺觀,爹娘說她有高人批命不好。要在觀裏待到十七歲,才可以下山。
山裏很清幽,她卻又是個很活潑的性子,無數次想偷偷跑下山看看。
可是師父不許,爹娘不許,哥哥不許。
下不了山,就只能在山裏跑。每回哥哥來,她都在山裏到處跑。有一個山坡,從那可以看到節日裏祭神的隊伍,看到燃起的煙花。
哥哥來,總是帶着外頭的東西。很新奇,她很喜歡,就更想下山了。
再大一些的時候,她也沒那麽好。大哥很早就去了京城,聽說有了嫂嫂,有了侄子。
嫂嫂沒見過,侄子也沒見過,只是聽二哥說侄子身體不好,大哥很傷心。
她想見哥哥,可是下不了山,她就盼,盼着盼着,盼到了十六歲的末尾。
師父說,她要十七了,再也不用待在那座道觀裏。以後的日子,會平安順遂的。
陳妙昀早早收拾好了東西,在太陽沒有升起來前,偷偷下了山。
她想着可以去看江河山巒,看燈會,看煙花,看那些別人說的,書裏寫的。
才下了山,就亂糟糟的,有好多人在喊救命。
有人看見她,像是要來抓。
陳妙昀有些害怕,開始往山裏跑。跑着跑着,就要被追上。月色下沖出一匹馬,上頭坐着的人一槍一槍,都殺盡了。
她那時沒看清楚,只看見溪水裏的月亮從玉白,晃成了血紅。
地上躺着死人。
那不是她頭一次見到人死,從小到大,師叔死了,師姐也會病死,連哥哥送來的兔子也死了一只。
陳妙昀還沒來得及接受,就被馬上的人帶走了。他身上有很多血,也像是要死的樣子。
師父說,要存善心。雖然他殺了人,但是救了她,那就該報恩。
所以,她把他救活了。
可是油羊,甚至整個雲州都很亂,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百姓,到處都是死人。她騎着瘦驢,路過荒野,瘦骨嶙峋的狼狗撕扯着胳膊大腿,啃成了光禿禿的白骨。
那個時候,她身邊還跟着那個年輕人。
他說:“總有一天,會結束的。”
陳妙昀不懂,她想師父,想師叔師姐師妹們了。想大哥,想二哥。她想去找他們,可是路太難走,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
時間長一些,兩個人,變成了幾十人,上百人。
再後來,不到兩個月,油羊就穩定了。
然而聽說外面還很亂,那個年輕人。不,他有名字,叫李珣,字玉衡。他說要去更遠一點的地方,讓她一起走。
陳妙昀不太願意,她還是想去找哥哥,想回靈臺觀看看。
但是她願意等他回來。
她回了靈臺觀,可是昔日的靈臺觀已經成了焦土一片,連草都長的好深好深。她刨了好久,刨出一具具屍骨。即使沾滿泥土,她還是認得出來,那是觀裏新來的小師侄。
十二歲。
茍活下來的小師妹說,陳妙昀走的那天,觀裏闖進來好多人,像是在找人。
因此,靈臺觀就被屠戮了,最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。
後來,出來個提槍的年輕人,他一直藏身在觀中。
過了幾日,從京回油羊的大哥找到了她。他欣喜地帶着她去京,可是在路上,她發現自己的小腹漸漸隆起。
大哥二哥問她:“是誰!是誰的?”
她說:“我不知道。”
後來沒過多久,大嫂就有了身孕,三個月。
下山的幾個月裏,她知道了很多事情,知道這是件會令家裏蒙羞的事情。
孩子還沒呱呱墜地,京城就亂了,聽說是北地的皇子打着清君側的名頭打入了京。那一夜,火光沖天。
三郎就在那裏看着她。
“姑姑去哪?”
她說:“我想出去玩兒。”
那一天的月亮,也和今天的月亮一樣圓。陳妙昀坐了很久,覺得夜深很深了,起身回去,并不在乎身後的人。
他問:“你要走了嗎?”
她答:“嗯”
走出去幾步,他又問:“那個孩子......”
陳妙昀說:“那是哥哥嫂嫂的孩子,他過得很好。“
月亮就又那樣落了下去。
道觀沒有再來人了。
歸期定在了元宵之後,還是由靈松送她回海葉,回到銀瓶山,回到空山觀。來的時候,沒有帶什麽東西,只有幾本書,幾件素樸的衣衫。走的時候,也沒有什麽東西。
只是走的前一天,本在準備科考的陳植來了道觀。
他不太經常來,來也是跟着陳父。這回是一個人來的,抱着一把琴。
“從前你送的琴,我換了新弦,一起帶走吧。路途遙遠,聊以慰籍。”
元淨接了。
她問:“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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