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悉的桂花香(2/2)
他說要陪她去賞菊宴。
難道……是想借着這個由頭,讓那些人知道,她背後有他這個倚仗?
還是說,他真要替她相看人家,擇一門親事?
算了,不就是賞菊宴嗎?兵來将擋,水來土掩,若是真擋不住,這不還有霍抉嗎?到時候把他扔出去擋。
心下有了決定,便也沒那麽患得患失了,将帖子在指尖轉了一圈,捏在手上,“行吧!”
言罷,她便出了膳堂,晚飯後她有走一走的習慣,消消食。
霍抉心裏松了一下,笑得格外開心,終于,走出了第一步。
看着姚知韞走了出去,他也便緊随着跟了出去。
清晨,推開窗,一股甜絲絲的味道,便和清冽的晨氣混在一起,涼涼的灌進肺裏。
這是姚知韞來到這裏第二年,便鬧着父親給她移栽的桂花樹,臨近中秋,桂花開了。
她還記得病房外挨着窗戶的槐樹,夏天開花的時候,一嘟嚕一嘟嚕的,白裏透着些微的鵝黃,像落了一樹還沒化盡的殘雪,香氣更是瞞不住,清清淡淡的,帶點甜,又不是蜜糖的那種甜,像是隔壁人家煮了新的燕麥粥,揭開鍋時飄出那股糧食的清氣,再摻上那麽一絲絲若有若無的奶味兒,就那麽柔柔地、涼涼地,裹着你。
可那時候,她心裏卻更惦記另外一種香氣,不知道栽在哪裏的桂花,只是被其他的樹蓋的嚴嚴實實的,她找不到,卻總是能聞到,不像栀子、茉莉,開在眼前,香得直沖沖的,逼着你聞,它是悄悄的,一團一團的,等你覺得鼻子底下有點異樣,甜甜潤潤的,那香氣早已把你籠着了。
後來,她便讓父親把桂花樹也栽在窗前,一轉頭便能看見。
再後來,桂花開了,她湊近去看,終于瞧見了枝葉底下,米粒似的黃花,一簇一簇,藏得嚴嚴實實。
看着這些花,心裏便格外地靜,也格外地踏實。仿佛外頭縱有狂風暴雨,她也能在這片甜潤的寂靜裏,尋得一處安頓。
“姑娘——”
小桃的聲音遠遠地傳來。
姚知韞朝那邊招了招手。小桃便像只雀兒似的,輕快地跑了過來。
“把早飯端到屋裏來吃吧。”她說。
她這會兒,還不太想瞧見那個讓她心裏有些煩亂的人。
“哎,好!”小桃也不多問,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,又蹦跳着去了。
走到一半,好似又想起來什麽便匆匆折了回來,“姑娘,剛才霍将軍交代,巳時二刻,雲錦閣的繡娘要來給姑娘量身,幫您做衣裙。”
姚知韞輕蹙眉頭,她極少出門,衣裙也不多,且以舒适為主,參加宴會的衣裙還真的沒有,便也沒有拒絕,應了下來。
随着雲錦閣的繡娘一同來的,還有霍抉打發人送來的十幾匹料子。
料子都是上好的,在日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澤。顏色也鮮亮,正紅、寶藍、鵝黃、蔥綠……熱熱鬧鬧地鋪了一桌子,像是把春日花園裏最明豔的花都采了來。
姚知韞伸手摸了摸,料子是好料子,只是這顏色……不大對她。
她生得淡。眉眼淡淡的,膚色也白淨,不是那種明豔照人的白,是像細瓷胎子,透着一層潤而靜的光。眉宇間總像是籠着一縷極淡的煙,天生的,化不開。她怕是壓不住這麽熱鬧的顏色。
這些鮮亮的綢緞,該配那些笑聲爽朗、眉目飛揚的姑娘。
于是,她最後還是定了月白同玉色的料子,臨了,又在繡娘的再三勸說下,添了一匹淺櫻,一匹藕荷,至于樣式,她向來沒太多主意的,便由着她們去斟酌,順便吩咐給小桃也做上兩身新衣服。
她便一頭紮進了書房,小桃知道她的習慣,斷不會打擾她。
她的書房很大,東西也很多,顯得有些滿滿當當的。
進門的左手邊,立着三排到頂的多寶閣,上頭整整齊齊,密密匝匝地的壘滿了書,除了翰林院,怕是很難找出第二處有這麽多藏書的私宅了,多寶閣前頭,橫着一張特意定做的書桌,足有三米長,桌面攤着些未完成的畫,有她自己畫的一些山水畫,也有平日裏描摹的名家筆意,日子久了,那些描摹也能瞧出八九分的風骨,幾乎可以亂真。
右手邊,則是另一番天地,琴、筝、琵琶,靜靜地懸在架上,角落裏還倚着一把二胡,樣樣都收拾得齊整,倒像養着一支無聲的小樂隊。
正對着門的窗下,擺了一張茶桌,煮水烹茶是她頂喜歡的消遣,茶臺邊放着一幅棋盤,偶爾來了興致,便會自己同自己對弈,左右手厮磨半晌,也是一種清淨。
前世養成的那些習慣,早已讓她活成了一種自給自足的姿态。一個人讀書,一個人畫畫,一個人弄琴,一個人吃茶。日子像是被這些靜默的物事填滿了,反倒不覺得需要旁的人來湊什麽熱鬧。
朋友麽,似乎也成了件可有可無的東西。
她的日子過得簡單,甚至有些寡淡,午膳後,她便會坐在那棵老槐樹下,曬着太陽,喝着茶,看幾頁閑書,日影慢慢從東邊移到西邊,一天的時間,也就這麽消磨過去了。
日複一日,年複一年。
霍訣不知道忙些什麽,好幾日沒見着人影。
日子一天天過,不知不覺,便到了賞菊宴那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