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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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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傷

帳內霎時一寂。

“退了?”絡腮胡副将瞪大眼睛,“你看清楚了?往哪個方向?是佯退還是真撤?”

哨探喘着粗氣道:“千真萬确!寅時末,東琅前軍便開始拔營,中軍、後軍依次後撤,旗號不亂,但速度極快。此刻已退至五十裏外,看方向……是往東返回其境內!”

衆人面面相觑,帳中響起一片壓抑的低聲議論。方才還如臨大敵的緊張氣氛,陡然變得有些詭異。

于幽禾眉頭緊鎖,看向霍抉:“将軍,這……東琅耗費錢糧,豈會無功而返?其中莫非有詐?”

霍抉靜立沙盤前,目光凝在那些代表東琅兵力的黑色旗子上,眸色深沉,看不出太多波瀾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後背的傷痛正随着心跳一陣陣搏動,提醒着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火光與爆炸。

他沉默片刻,才緩緩道:“未必是詐。東琅用兵,向來利字當頭。或許……是覺得此時強攻,代價過大,得不償失。”

他擡眼,視線掃過帳中諸将,“不過,于将軍所慮甚是。傳令下去,斥候營加派三倍人手,遠出百裏,嚴密監視東琅退兵動向,尤其注意是否有分兵迂回、藏匿伏兵的跡象。關隘守軍不可松懈,防禦布置依方才所議,照常進行。”

“是!”衆将凜然應命。

于幽禾拱手:“将軍抱恙仍如此周密,下官佩服。您臉色不佳,不若先回驿館歇息,此處有下官等盯着,一有異動,即刻禀報。”

霍抉确實感到一陣陣虛乏與暈眩襲來,傷口也在持續發熱。他不再強撐,微微颔首:“有勞于将軍。既如此,此處便交由将軍主持。若有要事,随時來報。”

他重新披上那件墨綠鬥篷,在于幽禾等人的恭送下,步履沉穩地走出了大帳。直到離開了衆人的視線,踏上返回驿館的馬車,他才允許自己微微向後靠入車壁,閉上眼睛,額角的冷汗終于無所顧忌地涔涔而下。

東琅退了。

是因為那礦坑被毀,“黑火”成空,失去了最大的倚仗,短時間內該是不會再卷土重來了。

只是這于幽禾究竟是何種心思?

前世,他身為文臣,與于幽禾交集的不多,只是在朝堂上遠遠照過幾面,只記得他有個女兒嫁入東宮為側妃,後來不知為何卻暗地裏投靠了二皇子,二皇子事敗,于家受牽連滿門抄斬。

倒是後來大理寺抄家,才叫這位于将軍的“經營之才”曝于天光之下——整個府邸的地下,竟深埋着白花花的銀子,不下八百萬兩之巨,尚未計入那些早已洗成銀票、不知流向何處的財帛。一個于家,抵得上大晉半年的歲入。

想來,二皇子舉事的錢糧,于幽禾貢獻了不少。

五行山礦産豐富,往來的商隊絡繹不絕,除了登記在冊的那些礦外,還有多少私礦是不為人知的,于幽禾又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?

不知薛輕羽那邊如何了?他本以為只要于幽禾能守住關隘,不生異心,與他做的事情無礙,他并不想節外生枝。

到了驿館,薛輕羽已在內室候着,見霍抉推門而入,忙上前拱手。

“将軍,東琅退兵了。”說着将一本冊子雙手奉上,“這是梓州登記在籍的居民冊簿。”

霍抉接過,在案前坐下,就着昏黃的燭火翻閱,紙頁雖泛黃,墨跡卻是新的,顯然是剛剛才整理過,他神色未動,“還有何事?”

薛輕羽上前半步,聲音壓低,“末将查核時發現異樣,三年前,梓州在冊人丁尚有八萬餘口,如今——已不足四萬,且損折多為青壯男丁。”

霍抉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
薛輕羽繼續道,“昨日救出的那些百姓,多是老弱,據他們說,近些年常有一李姓商人前來招工,開價頗豐,且一次預付三年工錢,百姓為活命,只能将兒郎送去,卻從此杳無音訊,而這些人,在官府冊籍上,已報了死亡,銷了戶籍。”

燭火哔哔一聲,映得霍抉眼底光影驟冷。

“梓州州府,”薛輕羽頓了頓,聲音滲着一絲寒意,“形同虛設,現任知州常年居于高都城,對梓州事務不聞不問,只有一位學正胡大人還在勉力支撐,但——。”

薛輕羽頓了一下,看霍抉并無異樣,便繼續說道,“如今的梓州,外有東琅鐵蹄頻擾,內有官府剝削,百姓如陷煉獄,十室九空,若再無人過問,不出兩年,此地恐成鬼域,再無生機。”

霍抉“啪”的一聲合上冊薄,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。

他擡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驿館的高牆,望見那片被遺忘的土地上,那些絕望中的面孔。

梓州原是東邊少有的膏腴之地。東倚蒼茫山脈,西接平緩川原,土地深厚肥沃,溪河縱橫交織,曾是朝廷倚重的糧倉之一。春來麥浪翻湧,秋至大豆遍野,素有“小江南”之稱。

然而近二十年來,這片豐饒的土地卻悄無聲息地走向凋敝。

先是北境十三州接連淪喪,梓州從腹地驟然變為前沿,又無屏障可保安寧,戰雲常年籠罩,百姓惶惶,田地漸荒。

地底埋藏的礦脈被逐次探明發掘——鐵礦、銅礦,乃至稀有的墨玉礦。一時間,商賈、工匠、流民蜂擁而至,官府的勘采令一道接着一道。山巒被刨空,溪流被截斷,沃土之上豎起了一座座爐窯與工坊。濃煙蔽日,礦渣淤塞河床,原本清澈的渠水變得污濁不堪,再難灌溉。

土地,就這樣被一點一點地掏空了根本。就連最耐旱的蒿草也生得稀疏。許多農戶被迫放棄了祖輩耕耘的田地,要麽淪為奴工,要麽背井離鄉。富庶的村落接連成了廢墟,只剩下殘垣斷壁,在風沙中無聲訴說往昔。

失去了十三州的屏障,又失去了土地的滋養,梓州便如同一株被掘斷根脈、又遭風雪摧折的老樹,再難恢複生機。如今的梓州,沃野不再,唯餘荒丘;人煙稀落,但聞鬼哭。昔日的“小江南”,終究成了權欲與貪婪啃噬後,一片流血結痂的瘡疤。

朝廷不是不知道梓州的瘡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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