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(2/2)
“所以,你就與我父親成了忘年之交?”說起自己的父親,姚知韞插上一句。
“嗯,他那個時候還是個獵戶,後來我便常常跑去他那裏,他教我兵法,教我武藝,這樣的生活我過了五年,後來他收到一封信,說是要出門一趟,那以後便再也沒有回來,我也沒有了他的消息,五年後,我收到了你父親的一封信,說他已經成了家,還從了軍,若是依舊沒有地方可去,便到嘉蘭投奔他。”
“霍家家訓雖然是是不得入仕,可霍家的子弟都是會考秀才,我也不例外,我十三歲參加了童試,有了秀才的身份,你父親鼓勵我去鄉試,功名到手後,我終于向父親提出想科考入仕,那是父親第一次為我極力争取一件事,直到他死,霍家才同意我科考,條件是若我一次不中,便放棄科考,同時也放棄接管霍家。”
“于是,我參加會試與殿試,一舉奪魁,卻聽到了你父親戰死嘉蘭的消息。”
說到這裏,霍抉突然停了下來,久久沒有說話。
“後來呢?”姚知韞望着他沉下來的臉色,小聲追問。
後來,他的仕途烈火烹油,鮮花着錦,他入了翰林院,三年後破格擢升詹事府詹事,五年時間便官至戶部侍郎,再兩年因黃河水災赈災有功擢升戶部尚書,前途坦蕩,世人皆道他未來必定入閣拜相,位極人臣。
他一路青雲,仿佛天命所歸。
而她呢?
被蘇姨母算計嫁入英國公府,他擔着“叔父”的名分,顧着霍家的名聲,只能将對她滿腔的情意深埋心底,他甚至可笑的以為對那個不成器的宋平多加照拂,便能換得宋平對她幾分好,讓她的日子不至于艱難。
他從未想過,他的自以為是也成了壓在她身上的稻草,他的偏袒讓宋平有恃無恐,他的沉默讓英國公府上下更加肆無忌憚,他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淵,卻不自知。
直到她死。
才開始瘋了一樣的去查,才終于看清她在國公府裏過的是怎麽樣的水深火熱、度日如年的日子,因國公府寵妾滅妻,連嫁妝也被掠奪殆盡,甚至為了一己之私,将她送到了趙赫軒的榻上,事後為了掩人耳目還要杖斃她唯一的丫鬟小桃。
也是這件事徹底點燃了她骨子裏最後的剛烈,不惜以命相搏,敲響了登聞鼓,将英國公府那些醜聞與自己的冤屈,一同曝光于天光之下,最終玉石俱廢。
知道真相的那一刻,他開始了瘋狂的報複。
他毒殺了趙赫軒,屠了國公府,然後心如死灰,死在她的身邊。
再睜開眼,上天垂憐,他竟又回到了奪魁的那一刻。
一切都還來得及,他終于有了彌補的機會,終于有了擁有她的機會。
這一次,他不管不顧,勢必要護住她,他棄文從武只是因為這樣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權柄,他知道皇上有意收複梓州以北十三州,他要用這七年的時間,成為皇上唯一的選擇。
姚知韞的目光在霍抉冷峻的臉上停留了片刻,那緊繃的下颌,抿緊的薄唇,還有眼底驅散不去的陰霾,以及摻雜了悔恨和一閃而過的暴戾。
想來父親的死對他打擊很大。
“所以,為了我父親,你棄文從武去了嘉蘭關?”
霍抉聞言,眸光微動,将眼底那些情緒盡數斂盡,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,只是扯開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,他總不能說是為了她?
“那我父親的死到底有何蹊跷?”
“你父親的性子,我最清楚。他用兵以“穩”著稱,深谙“守正出奇”之道,絕非冒進之人。那一戰,羌人逼至葬靈谷。此谷地勢之險,是嘉蘭關前名副其實的“鬼門關”。只要據險而守,縱使羌人有數萬兵馬,也難越雷池半步。。”
“可那日葬靈谷守将萬峰卻發來一道十萬火急的軍報。說羌人攀越側翼山崖,意圖內外夾擊。谷口防線岌岌可危,一旦被破,天險盡失,羌人鐵騎将直撲嘉蘭關。軍情如火,你父親身為關城主帥,接此急報,于公于私都不得不馳援。他親率精銳馳援,最後身中埋伏,全軍覆沒。”
“而那個最先接敵的萬峰不僅毫發無傷,更因臨危不亂最終擊退羌人,順理成章地接替了你父親的位置,成了嘉蘭關新的守将。一道急報,葬送了一位主帥,成就了另一個人的青雲之路。”
說到這裏,姚知韞還有什麽不明白的,怕是那個萬峰有了動作,她的心底冒着寒意,“那你查到什麽?”
“當你父親趕到時,萬峰手上的三萬兵已經死傷過半,萬峰失蹤,群龍無首,形勢确實危急,可在即将扭轉的戰局中,羌人突然增兵十萬,将你父親困在葬靈谷,那些兵哪裏來的?又埋伏在什麽地方?我在嘉蘭七年,尋訪了當年之人,拿到了萬峰曾經與羌人接觸過的證據,可還差些,等證據确鑿,我定然不會放過萬峰。”
姚知韞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。
父親于她而言,她并不親近,甚至談不上血脈相連,畢竟她不是真正的姚知韞,那個四歲的小女孩是在池邊嬉鬧時,不慎落水殒命,迎來了她的靈魂。
那短短三年的時間她只見過他兩次,可那短暫的相處,無法彌補長時間分離帶來的陌生,每次他回來,她總是遠遠看着那道風塵仆仆卻挺拔如松的背影,心中有敬仰,有孺慕,卻并不親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