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辰宴(2/2)
孫穎那些壓低了聲音的絮叨,仿佛離她越來越遠,她的腦子裏反反複複想的,卻只有一個人。
“韞兒——,”孫穎一聲聲地呼喚,終于拉回了姚知韞的思緒,她回過神,卻沒發現孫穎不知何時已經改了稱呼,與霍抉一樣喚她韞兒。
“你怎麽了?”孫穎湊近看她,關切地問道。
姚知韞勉強笑了一下,“我沒事,只是你這院子——真好看。”
孫穎看着她,知道她不願多說,便也不再追問,只順着她的話題,“我母親的院子更好看,我帶你去見過我的母親。”
她挽起姚知韞的手,不由分說地拉着她往前走去。
主母的院子果然比海棠苑更幽靜,院中種着幾叢花木,疏疏朗朗卻打理得一絲不亂,廊下挂着鳥籠,兩只畫眉正懶懶地曬着太陽,偶爾啾鳴一聲,給這寂靜的院子添了幾分生氣。
正屋的門半敞着,隐隐有淡淡的檀香飄出來。
“母親——,”孫穎拉着姚知韞的手,一邊喊着,一邊腳步輕快地往裏走,“我把姚妹妹帶來了。”
姚知韞在門檻前将衣襟理了理,才邁步進去。
屋內陳設簡雅,不似尋常官宦人家的富麗堂皇。一色的花梨木家具,線條簡潔,幾案上供着一瓶素淨的梅花,旁邊是一卷半開的書冊。北窗下的暖炕上,鋪着青灰色的褥子,一個婦人正倚着引枕坐着,手裏握着一卷書,見她們進來,便放下書,含笑望了過來。
王夫人比姚知韞想象中要年輕些,穿着尋常的藕色褙子,頭上只簪着一支素淨的玉簪,通身上下沒有半分珠翠,卻自有一種沉靜的氣度。她生得和孫穎有幾分相似,眉眼間卻比孫穎多了幾分溫潤,少了幾分明豔,像一汪深潭,一眼望不見底。
姚知韞上前兩步,端端正正地俯下身去,行了一個晚輩見長輩的禮。
“姚知韞,見過夫人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不低,姿态不卑不亢,行禮的幅度恰到好處——既不失恭敬,又不見局促,剛來的那三年,母親對她的禮儀格外嚴格,後來又有了常嬷嬷,只要她願意,她有着一身任何人挑不出錯的儀态。
王夫人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打量着她。
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,像是在掂量什麽,從她的眉眼,到她的站姿,到她垂在身側的手,一一掠過。
姚知韞任由她看着,沒有躲閃,也沒有不安。
片刻後,王夫人輕輕點了點頭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。
“好孩子,快起來。”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,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,“到我跟前來,讓我好好看看。”
姚知韞依言上前幾步,在炕邊站定。
王夫人拉着她的手,讓她坐在自己身側,又仔細端詳了一番,這才笑着對孫穎道:“怪不得你日日念叨,果然是個好孩子。”
孫穎在一旁抿着嘴笑,也不接話。
姚知韞從芙蓉手裏接過一只青瓷小罐,雙手捧到王夫人面前。
“初次拜見夫人,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,”她微微垂着眼,聲音輕柔,“這是自己炮制的菊花茶,用的是今年新收的金絲皇菊,曬乾後以蜂蜜小火焙過。夫人若不嫌棄,平日泡一盞嘗嘗。”
王夫人接過那小罐,輕輕揭開蓋子,一股清雅的菊香便幽幽地漫了出來。那香氣乾淨清冽,不像外頭買的那樣濃烈刺鼻,倒像是剛開的菊花,還帶着晨露的味道。
她眼底閃過一絲訝異,旋即化作了更深的笑意。
“這倒是難得的。”她将小罐遞給身旁的嬷嬷。
姚知韞眼角微擡,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,原來是方才出門迎她的那位管事嬷嬷,管不得看上去大方得體,原來是王夫人身邊的人。
王夫人再次看着姚知韞的目光比方才又柔和了幾分,“能親手炮制出這般東西,又能在冬日種出碧綠的蔬菜,可見是個耐得住性子的。這年頭,像你這樣的小姑娘,能把心沉下來做這些的,不多了。”
姚知韞微微垂首,“夫人謬贊了,都是些小玩意,當不得什麽,今日我也帶來了一些,還望夫人不要嫌棄,”
說着她側過身看向芙蓉,芙蓉會意,上前兩步,将手中的籃子輕輕放在幾案上,籃子上蒙着一塊湛藍色的細布,她伸手揭開,裏頭整整齊齊地碼着幾樣蔬菜——青瓜嫩綠,茄子紫亮,還有兩棵水靈靈的菘菜,葉片舒展,青白分明,像是剛從地裏摘下來的。
福嬷嬷接過籃子,退到一旁。
王夫人的目光,卻久久地落在姚知韞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