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霍抉[番外](2/2)
而我也因為翰林院折損半數官員,順理成章的成了侍講學士,需日日為帝王經筵日講,講解經史,可自由出入皇宮。
靠近皇帝越近,知道的秘密也就越多。
比如,靖南王的女兒趙□□被囚困在宮中,曾經那般高傲的郡主,最終成為籠絡朝臣的工具,再比如,帝王養了許多這樣的女子,送進了朝臣府邸,意欲何為?并不難猜。
知道的多了,或許趙鶴軒也想過殺了我,但為何沒有殺我,我大概也知道原因,殺的人太多了,像我這種不站隊的,于他而言是還可以用的棋子罷了。
登基之後的趙鶴軒不久就顯露了真面目,心胸狹隘多疑,猜忌殘暴,寵信趙虢等奸佞宵小,忠臣文官、邊關良将被排擠,貶官、下獄、誅殺。
常禦史直言谏言北方大旱,增加賦稅導致民不聊生,竟被他當殿斬殺,常禦史可是皇後的外祖,一絲情面都沒留。
皇後求情,一言不慎,當場血濺長寧宮。
一時間,忠臣紛紛請辭,滿朝文武再無人敢說實話。
朝廷如此,我也失望至極,有意隐退。
恰在此時,我收到了姚知韞送來的信,信是小桃親自送來的,信中倒沒別的,只是拜托我照顧這個送信的丫頭。
不知為何,我內心就是隐約知道,她可能出事了。
果不其然,大理寺的登聞鼓響了,小桃那丫頭慌亂的神情,幾乎讓我确定這鼓是她敲響的。
我毫不猶豫的奔向大理寺,一路跑得跌跌撞撞,甚至連官帽何時掉了都沒有察覺。
大理寺前已經圍攏了許多百姓,都在指指點點,大理寺卿楊克随坐在那塊“明鏡高懸”的牌匾下,面色凝重,登聞鼓已經多年無人敲響,至少在他上任後,無人敢敲登聞鼓,更何況還是英國公府的少夫人。
我看着她站在那裏,沒有跪,楊克随問她是否知道敲登聞鼓的規矩,她也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“嗯”。
楊克随閉上眼沉吟片刻,再次睜開時,眼底閃過戾氣,命人取了笞杖。
按大晉律例,敲登聞鼓者,無論事由,要先受三十脊杖,三十脊杖即便是男子也難以承受,更何況是她一個弱女子。
我擠過人群站在大理寺的門外,顫抖着開口,甚至有着我也沒有察覺到的祈求,我祈求着她收回訴狀,有任何的委屈可以和我說,我會幫她讨回公道,她轉過頭看着我,我在她眼眸中看到了嘲諷,仿佛在質問,你早為何不問?
我正想開口再說些什麽,她已經收回了視線,從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舉過頭頂,“我姚知韞,狀告英國公府,生死不論,請大人行刑。”
我被擋在了大理寺門外,我第一次有了無力感,那道門開着,可我邁不進去,登聞鼓一響,絕無回頭,這一點我知道,她也知道。
隆冬歲寒,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上空,朔風卷着碎雪,刮得大理寺兩側的旌旗簌簌作響。
她就那樣一身素衣,任由凜冽的寒風穿透衣料,她鬓發齊整,脊背筆直,大義凜然得仿若上了戰場的戰士,她的眼底有着清明決絕,卻無半分退縮,她甚至轉過身時嘴角含着笑,無所畏懼。
“啪......”
笞杖落下,衣衫被輕輕帶起,瞬間便被鮮血浸透,觸目驚心。
周遭的百姓,鴉雀無聲,唯有風雪呼嘯作響。
姚知韞身子猛地一顫,她攥緊掌心,指節泛白,她死死咬住唇瓣,硬生生将溢出喉嚨的痛呼壓了下去。
片刻後,她微微偏過頭,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,鮮紅灼熱。
“一告英國公府私通東琅,倒賣國家礦産,暗中資敵牟利,洩露邊關地利機密,禍亂國本,徇私枉法!”
“二告英國公府仗勳貴權勢欺淩孤弱,借婚約之名,強行謀奪吞并我名下所有田産商號,強取民財,欺壓無辜!”
“三告英國公府蓄謀鑽營權勢,刻意教養女子當作固寵工具,安插各處窺探朝臣秘事,用心陰私,敗壞朝堂風氣!”
“四告英國公府罔顧人倫禮法,為攀附皇權、讨好帝王,刻意設計構陷,踐踏我的清白與尊嚴,将我當作玩物送與帝王,卑劣無德,喪盡人心!”
“五告英國公府平日欺壓鄉鄰,逼良為賤,草菅人命,手上沾滿無辜百姓的鮮血。”
“樁樁件件,證據确鑿,蒼天可鑒,朝堂可查!”
她每高聲控訴一條罪狀,身後便落下一記狠狠的脊杖。
每一杖都落得結實狠絕,力道沉猛,毫不留情。單薄的素衣早已被杖力擊破,層層破損開裂,溫熱的鮮血順着脊背不斷流淌,浸透衣衫,染紅了身下冰冷的青石地磚。
我被衙役架在原地,無法接近,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受刑,聽着她一聲聲清亮倔強的控訴。
她依舊平靜,無哭無淚,可她的每一聲都如利刃将我的心劃得血肉模糊,她的每一個控訴,我都知道,她今日是抱着必死之心來的。
她控訴的不僅僅是英國公府,還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,這兩年她竟然過得如此煎熬,被視作籌碼,肆意擺弄,被踐踏清白,折辱尊嚴,日日活在肮髒龌龊的算計裏。
我在做什麽?
我顧着身份,任由她嫁入那個狼窩,顧着名聲不敢靠近她半步,顧着禮教任由她受盡磋磨,受盡世間最卑劣、最不堪的苦痛。
她該是如何被逼到絕境,只能以命鳴冤,用一身血淚,讨一份本該乾乾淨淨、理所當然的公道。
我又該如何恨我自己,我是如何的清高,到如今也只是個翰林侍講,我若是能權傾朝野,若是能讓人人懼怕,此刻也不該任由她承受如此之痛。
每一杖落在她單薄的脊背,都如砸在我的心口,砸得我五髒六腑俱裂,痛得近乎窒息,我該沖進去将她搶下來,讓她免受痛苦,我拼了命想要沖進大理寺,可雙拳難敵四手,我學的那點武藝又怎麽會是五城兵馬司那些三百精銳的對手。
我被人壓在地上,眼底翻湧着猩紅與狼狽,卻只能看着一杖接着一杖落下,看着她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或許是過于痛苦,我近乎麻木,風雪冷冽,卻不及心口半分冰涼,戾氣一點一點從指尖凝聚,順着我的血液蔓延,滲透了我的四肢百骸。
最後一杖落下,沉悶的聲響砸在血肉之上。
衙役們松開桎梏,她緊繃的脊背猛地一塌,像一片被風雪揉碎的殘葉,軟軟地栽倒在冰冷刺骨的白雪裏,溫熱的鮮血源源不斷從破敗的素衣下滲出,迅速暈開大片刺目的紅,染紅了身下皚皚白雪,紅白交織,慘烈得觸目驚心。
她靜靜的趴在雪地裏,發絲散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,雙目圓睜,死不瞑目。
我帶着祈求的目光看向楊克随,我看見了他的不忍,也看到了他的無奈,這樣的事情自然不能上達天聽,她必須死。
楊克随輕輕點點頭。
衆人退讓,無人再攔着我。
可我已經沒有了站起來的力氣,我顧不得體面,一步一步狼狽又急切地爬到她的身邊。
我顫抖着手,小心翼翼的将她從血雪中抱起,輕輕的将她攏進懷裏,動作輕柔得不敢碰觸她血肉模糊的後背。
我錯了一步,錯了一生。
“韞兒......,”我輕輕喚着她的名字,這是我第一次喚她的名字,那麽柔,又是那般軟,我忍不住一直喚,似乎這樣她就能醒過來。
我将她葬在竹外軒,那裏有她喜歡的花花草草,她的墓碑上我刻上了愛妻姚知韞,是的,我本該娶她為妻,護她一生無憂。
我跪在她的墳前,足足跪了三日,若有來生,我願意舍棄陽壽,換她一世安穩。
可那終究不過是我的癡念罷了。
我還有許多事沒有做。
“我的妻子,等我......。”
出了大理寺,外面已經謠言漫天,可我不在乎,我渾渾噩噩朝着英國公府走去。
皇城外風雪未停,一場血色清算,已然悄然開啓。
那日她是給全府下了藥才走出去的,怪不得從始至終國公府的人都未出現,次日醒來,事情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,他們更是不敢出門。
我撞開了朱紅色的大門,再無半分克制,手中長劍出鞘,清亮劍鳴刺破風雪,冷光烈烈,映得我眉眼森寒如鬼如煞。
鮮血飛濺在雕花廊柱、青石地面,染紅了亭臺樓閣的白雪,慘叫聲、求饒聲,也沒能撼動我半步,我踏着滿地血泊,穿過繁華富麗的庭院,這座困住她的宅院,磋磨她的牢籠,我要讓它寸寸崩塌。
足足兩個時辰,百年煊赫的英國公府,徹底淪為一片死寂的修羅場。亭臺樓閣盡染猩紅,滿府老小、仆從爪牙無一活口,真正做到雞犬不留。
我站在遍地殘血之中,玄衣浸透血污,周身翻湧着凜冽戾氣,壓得周遭的風雪為之凝滞。
她的債,我會一筆一筆讨回來,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作為翰林侍講,自由出入宮廷暢通無阻,趙鶴軒必然是知道英國公府的事,畢竟他也是參與者之一,只是他恐怕還不知道英國公府已經覆滅了。
他看向我的時候,嘴角還挂着漫不經心的笑,語氣輕佻,帶着他慣有的揶揄與傲慢。
我一言不發,踏着滿地寂涼,一步一步緩緩向他逼近。
在距離他兩步距離時,他才終于看清我的滿身淋漓的鮮血,看清我眼底冰封刺骨、毫無暖意的殺伐戾氣。可根深蒂固的帝王自負,讓他篤定我不敢犯上弑君、不敢動他分毫。
他非但不懼,反倒愈發放肆,用極盡下流猥瑣的穢語,肆意輕薄我的愛人,字字龌龊,句句紮心。
在他言辭得意,極盡羞辱的剎那,我驟然擡劍。
寒光乍現,破空而出,一劍封喉。
所有肮髒戲谑的言語戛然而止,他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的望向我,脖頸間迸發的鮮血順着指縫噴湧而出,他靠着書桌緩緩滑落在地面,我居高臨下地睥睨着他,此刻的他在我的眼裏也猶如蝼蟻。
我閉上眼睛,胸腔震顫,心底輕輕掠過一句,韞兒,所有欺你辱你的人,我盡數誅滅,我替你,大仇得報。
收劍轉身,我緩步走出巍峨宮闕。一路無人阻攔,殿內侍衛、宮中內侍盡數垂首避讓,無人敢上前半步。或許是畏懼我滿身殺伐的戾氣,或許是早已厭棄這位昏聩卑劣的君主,朝野人心,早已盼他一死。
深宮萬重,宮門大開。
我踏着一身風雪與滿身血痕,緩步歸途。
那裏有我的愛人還在等着我。
我終于回到竹外軒。
這場雪下得比以往更沉,更久,漫天的白絮簌簌飄落,無聲覆蓋整座院落,掩埋了廳前青竹,也掩埋了舊日細碎的溫柔。
那座暖棚裏的郁郁蔥蔥早已經銷聲匿跡,牆邊的覆盆子、牆角的葡萄架、還有她親手種下的那些花草都早已枯萎,如今的竹外軒早已經沒了當日的盛景。
一抔冷土,層層覆上她冰冷的身軀,高高隆起的墳冢早已經被風雪覆蓋,那裏也提醒着我,在這人間,終究只剩下我一個人了。
我将從英國公府帶回來的那一株花取出,花瓣纖長卷曲,層層疊疊,紅得純粹決絕,寒風掠過,成片的紅花輕輕搖曳,似無數血色殘影在墳前低徊、伫立,美得蒼涼,也美得絕望,是我從未見過的花。
我将這株花種在她的墳前,漫天白雪落不盡,落在這株花上卻未曾留下任何痕跡,我守着這株花,靜靜的坐着,卻不知道在等什麽。
我張開雙臂環住這座墳茔,就像真的抱住我的愛人一般,我将臉貼在雪沫上,刺骨的冷,可我卻毫無所覺,我只是緩緩閉上眼睛。
夢裏我遇見了一個老和尚,他和我說,這是黃泉之花,引往生,不生人間,不染俗世,卻自古花葉永不相見,生生相錯,永世別離。
我問他,我若想求人間朝夕、歲歲溫柔該如何?
他雙手合十,“阿彌陀佛”
我依舊執着,“該如何?”
“心血飼花,壽數減半,花開生葉,一世圓滿。”
他的聲音漸遠,我猛然驚醒。
我甚至沒有猶豫,拔出匕首,刺入胸膛,看着那些鮮紅的血滴入那株花,忍着蝕骨劇痛,只盼能逆天改命,換一世圓滿相守。
可天道無情,從無破例。
滿地赤紅依舊孤豔盛放,可卻無一抹綠色,黃泉規矩并未改變。
大雪依舊漫天,這場雪終究會緩解大晉的旱災,卻沒有燃起我心中一絲生念,生念斷絕,寸絲不存。
我跪在花叢之中,徒手刨開層層黃土,指尖磨爛滲血,混着殘雪,分不清是痛還是冷。
棺木裏只剩一具沉眠腐朽的枯骨。
我小心翼翼将那具枯骨擁入懷中,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她的長眠,卻又偏執得不肯松開。
這一刻,世間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我就這般抱着她,靜靜的躺在冰冷的棺木中,任由風雪一寸寸掩埋我的身軀,覆蓋我的眉眼,封存我餘生所有的孤寂。
白雪層層疊疊,覆平墳丘,掩去血跡,掩去我狼狽的身影,也掩去這世間的絕望。
寒夜落寞,風雪歸寂。
這一次,天道終是松了唯一的慈悲。
赤紅繁花灼灼,青翠碧葉相擁而生,花葉共生,朝夕相守。
我再次睜開眼睛,回到了姚夫人自盡的那一日。
這一次,我一定要護住她,無論是禮教、身份、還是這不平的世道,屬于她的我會一筆一筆幫她讨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