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穿越小说 > 紅樓繡花針 > 第55章

第55章(2/2)

目录

堂上一亂,星哥兒也擡了頭,跟着衆人往窗邊看——誰都在看,他不看反而紮眼。瞧見宋涵那副模樣,眉頭皺了一下,跟旁人一樣嫌惡地偏過臉去。兩個當差的齋夫上來架人時,他又瞅了一眼,見人拖出門外,這才把目光收回紙上,筆尖重新落墨。同窗還在交頭接耳,他也低聲應了一句“真是瘋了”,便不再多嘴。

夫子在堂上來回走了幾步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放下,又走了幾步,命人送宋涵回家,說突發隐疾,不必再來了。說完頓了頓,又補了句讓宋工部家人請個好大夫看看。到底是怕宋涵真有什麽要緊的病,還是怕他在學堂上再出一次事,沒人說得清。

這件事看起來跟星哥兒沒有半點關系。學堂裏沒人知道宋涵給鏡微的茶水裏下過毒——那茶盞已經被沖洗乾淨,茶水也沖進了水溝。星哥兒跟宋涵從未起過沖突,連話都沒說過幾句,沒一個人會無端去懷疑他。

散學後,星哥兒收拾書匣準備回號舍,有人從後面叫住了他。

“鏡微兄。”

星哥兒回頭。來人比他高半個頭,身量勻停,穿一件石青色直裰,腰間系着親王之子才用得起的玉帶扣。怡賢親王次子,金溆昑,字瀾昭。在學堂裏不算最打眼的那幾個,卻也從不藏着掖着——他往那裏一站,旁人不自覺會多看一眼,站姿和看人的方式帶着天生的從容和皇室的貴氣。

星哥兒停下,微微欠身:“瀾昭兄。”

金溆昑走到他面前,沒有繞彎子。他不是那種會繞彎子的人,面對皇室以外的人也沒那個必要。書童來福前日在後院撞見春硯跟青童說話,随後又見春硯空手進出學堂——午間報上來,再對上今日宋涵當堂出醜,金溆昑便有了數:鏡微動了手腳,且不留痕。宋涵為何招惹、中間還有沒有別的過節,他既不知道,也不關心,他要的是身邊多一個辦得乾淨的人。

下手挺利落的。

星哥兒看着他,沒有接話。沒有否認,沒有承認,沒有問“什麽意思”,也沒有說“與我無關”。他只是站在那裏——接了是結親王之盟,推開是樹敵,兩邊都不合眼下分寸;留在中間最穩。

金溆昑笑了一下。他大概也料到對方不會接。他拍了拍星哥兒的肩——那一下拍得很輕,像尋常同窗道別——然後轉身走了。走出去兩步,沒有回頭,聲音傳過來:

“改日一道吃茶。”

星哥兒站在原地,看着金溆昑的背影穿過庭院,拐過月門,不見了。

他站了片刻,把書匣換了一只手提着,往號舍的方向走去。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步子跟平日一樣。

晚飯前,星哥兒把那只合香匣子從箱子裏拿出來,打開看了看裏面剩下的藥材,然後合上蓋子,重新收進了箱底。做這件事的時候他沒有什麽特別的感受,只是覺得這件事做完了,東西也該歸位了。他把箱蓋合上,站起來,洗了手。

窗外有人在說話,是隔壁號舍的同窗在争論一句經義,聲氣熱熱鬧鬧的。一個人說“這句該這樣解”,另一個說“你那是歪解”,聲音越争越高,旁邊有人打圓場說“争什麽争,明日問夫子不就行了”。星哥兒聽了幾句,嘴角動了動,想跟着笑一下的,但那笑意還沒成形就散了。他在床沿坐下來。窗外的争論聲還在繼續,天已經全黑了,窗紙上映着隔壁號舍的燭光。

他又想起安陵容——深宮裏跪了一輩子,書是別人指定的,香是給旁人做嫁衣,會的每一樣都得藏着。做成的事全是偷偷摸摸,爛在肚子裏帶進棺材。

星哥兒低下頭,看着自己的手。十一歲,林家長子,國子監生。指側蹭着乾墨。明天講《論語》,後天射課,大後天春硯送換洗衣裳。日子排得滿,這雙手不用再偷偷摸摸了。

他在號舍裏坐了一會兒,把明天要用的書從書匣裏抽出來放在桌上,又翻了翻,确認筆和墨都夠用。窗外的争論聲漸漸低下去,有人打了哈欠,有人喊該睡了。他把燈芯撥了撥,讓光亮勻一些,然後攤開書,等晚課的鐘響。

--------

隔了幾日,湖廣來了信。信是郁晟的親筆,封口封得嚴實,外面的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——一看就是長途驿站遞來的急信。郁蓁拆開時心裏先是緊了一下,看了幾行才松下來。信上的話不多,只說他一切都好,今年大約能進京一趟,到時候來看她和外孫外孫女。

沒有說為什麽進京,也沒說什麽時候啓程。只說“大約能騰出空”——以她對父親的了解,他這麽說,就是已經在路上了。

父親的字還是老樣子,剛硬,收筆不拖。信裏有一句“多年未見了”,她多看了一眼,把信紙折起來放回信封裏。

晚上林如海從衙門回來,郁蓁把信拿給他看。林如海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,沒有立即還給她,又看了一遍。

“岳父有說為什麽進京?”

“信上沒寫。”

林如海把信紙攤在桌上,看了一會兒。他沒有立刻說什麽,但也沒有把信還回去。郁蓁認識他這些年,曉得他這個樣子就是在斟酌——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跟她說的那部分對上。

郁蓁先開了口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麽。”

林如海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當然清楚新皇帝在想什麽——他是新帝的人,從巡鹽時就站了隊,這些年一步步升到左參議,中間幾回關鍵調度都有新帝的影子。老皇帝昏迷的事他在衙門裏聽過風聲,但也只是風聲——宮裏的消息傳不到外面來,除非有人特意讓它傳出來。

“太上皇不太好了。”他說。

郁蓁等着他說下去。

“具體什麽情況,宮裏的消息傳不出來。但陛下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換了稱呼,“新帝,這幾日調了好幾次兵部的檔。”

兩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
郁蓁把信收回來。信上沒提朝局、兵部、太上皇,只說想來看看她——可父親不是到了門口再通報的那種人,特意先寫信,是叫她心裏有數。

她想起父親這些年從兩廣到兩江到閩浙再到湖廣,調了個遍。新帝不肯放的人,不會一路平調越走越近——他離京城越來越近了。

“父親要升了?”郁蓁一半是猜測着,另一半是說給林如海聽,“兵部尚書那個位置,怕是要清算了。”

林如海沒有接話。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彼此心裏都有了數——郁晟在信裏什麽都沒寫,但該說的都說清楚了。他收到密旨要進京,自己猜出了原委。而他能在信裏寫的那部分,就是“父親想女兒”。

郁蓁把信收進櫃子裏,沒有再往下說。夜裏躺下來,她想起父親信裏那句“多年未見”。上一回見父親還是她成親那年——在揚州,父親從廣州趕回來,站在堂上說了句“好好過日子”。那之後父親輾轉幾任,她嫁人生子,中間隔着千裏路、數年光景,再沒面對面坐在一起吃過一頓飯。

如今他快到了。

那邊廂,阿愚蹲在府裏牆頭上。京城野貓比揚州的膽子大,也愛管閑事——哪個後院都敢鑽,哪家吵架都蹲着看完。他花了大半個月才讓附近幾只貓習慣用意念搭話。

今晚來的是一只花貓,蹲在牆根仰頭看他。阿愚遞了個念頭過去,花貓歪了歪腦袋,喵了一聲,順着牆根跑了。

野貓說的話颠三倒四——藥味、深夜進出的人影、屋裏哭了很久沒人進。賈敏還活着時,威遠侯府後院野貓不愛去:氣味太雜,有時有血腥,有時又安靜得不正常。阿愚把三四只貓的片段連了大半日,才大致猜出後來發生了什麽。捋清楚前因後果時,他沉默了。

他回到屋裏時,郁蓁正在燈下給月姐兒縫一件罩衫的邊。袖口磨破了一塊,大概是爬樹蹭的,不算大,但放着不管會越破越大。

“那個賈敏,”阿愚說,“她乾的事比我們想的還要多。”

郁蓁手上的針沒有停,嗯了一聲。

阿愚想了想措辭,把野貓那裏聽來的東西揀要緊的說了——下藥,毒殺,熏香,死在最後一樁喪事上。威遠侯府現在只剩下徐莊遠一個人了。那些野貓說,府裏已經好幾天沒有開過火了。

郁蓁停了一下手裏的針。

“哦,所以呢?她的一切行為,不過是讓黛玉回到了劇情中的節點。”

然後她繼續縫下去,針腳勻淨,不緊不慢。威遠侯府的舊事跟林家無親無故,她不打算追問,也不打算放在心上。縫了幾針,她把罩衫舉起來就着燈光看了看補過的地方,覺得還行,又放下來繼續。

識海裏沉默了一陣。阿愚沒有再提威遠侯府的事,轉而說起牆頭那只花貓的花色——說那只貓肚子底下有一塊白毛長得像個月亮,脾氣大得很,蹲在牆頭的時候不許別的貓從它跟前過。郁蓁偶爾應一聲,手裏針線沒停。

夜漸漸深了。林如海還在前院書房——有人來禀了什麽事,門房傳了話進去,不一會兒書房亮了燈,不多時又暗了,聽動靜不是什麽急事。月姐兒已經睡下了,睡前跟奶娘鬧了一會兒,非要再吃一塊糕。奶娘沒給,她哼唧了幾聲自個兒睡着了。星哥兒在國子監的號舍裏,這會兒應當也在燈下用功。

日子就是這樣過的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