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(1/2)
第56章
就在天色發灰尚未明亮的時候,京城各處寺觀的鐘一齊響起來了。一下連一下,聲音連綿不停,跟等不到邊似的。大喪禮起,宮中辍鐘鼓,不鳴;寺觀起鐘,整個喪期要滿三萬杵。大半個京城都聽得見。
郁蓁被鐘聲驚醒,坐起來聽了一會兒。意外中帶點呆楞的同時,郁蓁覺得這鐘聲大概會是太上皇。伴随着鐘聲,有些人的天塌了一角,這喪鐘是皇室的,也是那些擁簇的。沒過多久,外頭腳步亂了——內廷的信遞到禮部,再往各衙傳:京城裏各家的老爺們都接了信,連夜進宮。
天亮後非雪打了水進來,聲音壓得比平日低了些,說各衙門口已經在換白燈籠了,太上皇賓天,內廷侍衛們通知各處的馬都快跑斷腿了。郁蓁嗯了一聲,洗了臉,換了素服,按照常理,遺诏大約明日才頒,今日的京城定然亂到見血。阿愚這個沒心沒肺的還在睡覺,識海裏安安靜靜。
林如海這個男主子進了宮,府裏的正經主子就只剩下郁蓁了。郁蓁叫人把正紅簾子撤了,換青綢;又把非霜、非露、非雲和管事喚到正院,一件一件派下去。廚房多采買米面油鹽菜蔬,災備上半月的量。不是郁蓁輕狂,就她知道的新帝的手下能力,能亂上三天都是了不得了。家裏的鋪子能關就關,能進貨的盡早進。非霜帶幾個機靈的出去打聽消息,報回來的話只對她說。各房姨娘那邊,包括周姨娘、輕舟、花影,都交非雲去傳了話:大喪期間規矩照舊,不許趁亂走動生事。門房加崗,角門夜裏上闩,無帖不進。
派完了,她才在廊下坐下,翻着采買單子等非霜回音。
到了晚間,非霜從外頭回來,報了一遍:今兒淩晨好幾家府門被圍,鎖拿了不少人;吏部有人在值房裏就直接被帶走了。街面上禁軍換防比平日多了一倍,臨街鋪子關了一半;城西今早又鬧了一場。當老百姓是最苦的,那些沒根底的小鋪子根本經不起一輪搜刮,不營業是正常的。幾家勳貴府門前已經有人出來報喪,她派人挨着聽了回來:哪家公府老太爺自盡了、哪家伯府當家人吊死在書房裏——都是勳貴府上的事,跟林家無親無故。其中還有威遠侯府也在昨晚被圍了,現任威遠侯徐莊遠沒了。
郁蓁捏單子的手指停了一拍,然後把單子疊好遞給旁邊的人:“按這個去辦。”如果她沒記錯,這應該是賈敏嫁的夫君家中。而因為一早就察覺到郁蓁緊張,所以整天都在家陪着的阿愚也聽見了這話,眼睛一亮,跟郁蓁說了一聲,就神魂附身隔壁的小貍奴出門了。
新帝正式接手朝局的第三日淩晨,郁晟到京了。
他沒先來林府。人還在路上就聽說了太上皇駕崩,進京當日連口氣都沒歇,直接請旨進宮面聖。新帝等他已經等了有些日子,一路調令越調越近,等的就是這一天。兵部尚書的印信,就在這一見裏落了實。李光空出來的那個位子,如今坐的是他。
郁晟出了宮,車往西城根去。離宮禁遠了,才見着送葬的白幡。兩撥人擠在一個街口,誰也不肯先讓:這邊喊那邊擋道,那邊罵這邊不知禮數,哭聲還沒散乾淨,罵聲已經蓋過去了。李家小兒子騎在馬上,臉紅得發亮,手裏的鞭子掄得啪啪響。街邊鋪子乒乒乓乓上門板,掌櫃的隔着門縫往外瞧,生怕卷進去。
前頭那位兵部尚書李光,也是自己在家裏了賬的。人一死,案才算了。家裏本以為能喘口氣,誰知這小兒子李子器咽不下那口氣,送葬路上還要跟人争個高低。對面也是送葬的,還是定國公家的,兩邊越罵越僵,連棍棒都抄起來了。
因着街口堵着,車夫生怕主子不耐煩,連忙勒馬回身請示,想着要不要往旁巷折過去。誰知,車裏只丢出兩個字:“往前。”
車子一停,随行的人便先跳下車,分開人群往街口擠。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都靜一靜!再鬧下去,兩邊都走不了!”李家、定國公家的護衛也跟着起哄喝止,兩邊主子正吵得上頭,起初哪裏肯聽,被連着吼了幾聲,罵聲才矮了半截。
郁晟這才下了車。他并不急着勸和,先擡眼掃了掃兩邊的幡仗:一邊是定國公府的字號,一邊是李尚書的靈柩。公侯在前、卿貳在後,這是老規矩。公侯是世爵,卿貳是尚書侍郎那些官;封爵壓官職,路上誰先誰後,從來不糊弄。何況李光已經入土,李家眼下更不是能跟公府争道的時候。尊卑擺在那兒,本不該争。
他先朝定國公家那邊拱了拱手,再往李子器馬前走了幾步:“論理,應該是定國公家先行。李家側讓,把路讓開。”
李子器心裏還壓着火,正罵得起勁,哪裏肯認這個理。鞭梢一擡,幾乎戳到他眉心:“先父官至兵部尚書!憑什麽我們讓?你算哪路的,也配管李家的事?”
這鞭梢幾乎戳到眉心,跟在郁晟身後的人臉色已經白了,擡腳就要上前護主。郁晟擡手止住自己人,側身讓過,也不動怒,只擡眼看着李子器,又勸了幾句:“尊卑是老規矩,不是今日才立的。尊翁舍命保的是李家平安,你在街上跟公府争道,豈不是把那條命白扔了?側讓一步,把人送出去。別的話,回頭再說。”
李子器哪裏聽得進去。他從馬上跳下來,提着鞭子就沖上前,照着郁晟面上就要抽。随行的人喝了一聲,郁晟眉頭一皺,只略偏了偏身,鞭子擦着肩頭過去。他這才回頭吩咐一聲:“拿下。”
兵丁一擁而上。李子器還在掙紮,嘴裏罵個不停,人卻已經被拖下去押了走。定國公家的隊伍這才依禮往前,街口總算松了。
關了人,郁晟沒有多問。不動刑,也不過堂,就是扣着。不過是個不成熟的小子,教育一下便是,還不值得他上火。
李家那邊,靈柩還得往城外送。留幾個人跟着棺木去入土,另有人掉轉馬頭往府裏報信,說小少爺在街口跟人争道,還動手打了人,已經被新來的兵部尚書拿下了。府裏一聽,當家人屍骨未寒,小輩又闖了這等禍,哪裏還坐得住。幾個管事的連夜備了禮,摸到郁晟下處求情。郁晟見了,把禮單看了一眼,收下,便吩咐放人。臨走只丢下一句:“年輕人不懂事,關這一回也就夠了。回去好好過日子,別再鬧了。”
郁晟把瑣碎事情都料理完了,才去的林府。
門房進來報:夫人,外老太爺到了,已請往外書房。郁蓁正在同管事對采買單子,聽到通報,嗖地就站了起來,把單子往案上一擱,連忙往外書房走。
外書房裏,下人剛退下。郁晟一身便服,腰背仍舊挺得直,已經落了座。她進門看見,竟像廣州那年送她出門的父親。再仔細看,兩鬓霜重了,顴骨也高了些,衣領空空落落的,像這些年把人削瘦了一圈。她心裏先熱了一下,跟着又酸起來:到底多久沒見了。
郁晟看着她,嘴角動了動,半晌才開口。
“長了一點個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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