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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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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蓁站在那裏,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,嗓子堵得厲害。她喊了一聲“父親”,就這兩個字,再多的說不出來了。成親那年她從揚州嫁出去,父親從廣州趕回來,站在堂上說了句“好好過日子”——那之後一別就是這麽多年。她生了兩個孩子,搬了幾次家,從揚州到京城,日子過得不壞,卻再沒見過父親的面。如今他站在眼前了,攢了多少年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。郁蓁呼吸急促,本以為會不在乎,實際上親情還是難忘,自己都28歲了,哪裏還會長個子,父親記得的,不過是十五六歲的自己。

她回過神來,才吩咐外頭:“把星哥兒、月姐兒都請來外書房給外公請安。”下人們答應着分頭去了。星哥兒這幾日正好因着太上皇賓天休沐在家。

不多時,兩個孩子跟進來。星哥兒先立定,規規矩矩行了禮。郁晟原本還靠着椅背,見他這樣一絲不茍,便坐直了些,把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才點了點頭:“像你娘小時候,沉得住氣。”星哥兒道了謝,垂手站到一邊。郁晟又瞅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,像是滿意,卻沒再多說。

月姐兒可沒那麽多規矩。她繞着外公轉了兩圈,歪着頭,上上下下打量,最後盯着下巴,脆生生道:“外公你胡子比爹爹的長。”

外書房裏靜了一靜。郁晟先是一愣,擡手摸了摸自己下巴,像是這才想起那兒還挂着東西。跟着他笑出了聲,笑得肩膀都抖了,把月姐兒也逗得跟着嘻嘻笑。那聲笑讓郁蓁心裏一暖:倒像又回到揚州舊院子裏了。那時候父親還不是如今這般精瘦,一笑起來中氣足,半個院子都聽得見。

郁晟并沒有坐太久。茶喝了兩口,便起身要走。朝局上的事他一個字沒跟女兒提,臨走時林如海已下職在廊下候着,兩人并肩走了幾步,頭湊得很近,聲音壓得極低。郁蓁站在外書房門口,望了兩眼,沒有跟上去。廊下那兩道背影挨得近,她看了一會兒,才轉身回屋裏去。

太上皇賓天後,新帝動手清洗京裏那些跟了舊主多年的人。鎖拿、抄檢、街面換防,一連數日沒停。清洗到第四五日,吏部派人到左參議衙門傳了除目:奉新帝旨意,擢林如海為順天府府尹,正三品,着即到任。

順天府管京畿地面,治安、詞訟、坊市、街巷都歸它。眼下正是清洗最緊的時候,每日都有鎖拿誰、抄哪家的公文進出,不是心腹,新帝都不會把這印交出去。兵部那頭剛交給郁晟,地面這一頭便落到林如海手裏——翁婿兩個位子,一管兵,一管城。

林如海接了除目,入宮謝了恩,再到順天府接了印。接下來幾日回府吃晚飯的次數少了,多數在衙門裏随便吃幾口。郁蓁讓人熱着飯菜等了兩三天,後來便吩咐廚房不必等了,老爺回來再單做,夜深了也留盞燈。

國子監因太上皇駕崩停了幾天課。複課後,星哥兒回齋舍收拾書匣,廊下有人在等——專門站在那兒的。

怡賢親王次子金溆昑,字瀾昭,負手立在廊下。身後書童來福捧着茶盤:一把壺,兩只盞,旁側點心匣子齊整;另有一只素淨茶盒,封口完好,擱在盤角,茶香隐隐透出來。

“鏡微兄。”金溆昑微微颔首,聲氣從容,“到我屋裏坐坐吧。我備了茶,說幾句話。”

星哥兒不敢怠慢,深揖後随他往金溆昑的齋舍去。來福布好茶點,悄然退到門外侍着。兩人落座,金溆昑親手為他斟了半盞,自己也捧起盞,先說了幾句監中課業上的閑話,這才轉入正題:“時局更新,人心浮動,正是用人之際。我雖不才,卻願得一二才識穩妥、能任事者共處。鏡微兄,是我心上第一個想到的人。”說着,擡了擡盤角那只茶盒,“這盒茶,是去春明前的禦賜龍井,父王處分得的存茶。方才飲的,不過尋常茶;這盒,特送與兄帶回去慢慢用。”

星哥兒連忙起身深揖,不敢平視:“瀾昭兄言重了。鏡微不過監中一介生員,何敢當此厚意。禦賜之物,更不敢輕受。容鏡微回去禀過家父家母,再來回複。”

金溆昑也不惱,擡手示意他坐下,聲氣仍舊和緩:“先帶回去吧。不急。”

茶點用過,來福收拾盤盞。那盒茶留下,由星哥兒捧着。星哥兒又揖告辭,退出了人家的齋舍,回自己屋裏,才把門關上。茶盒他不敢拆,也不敢轉送,小心收進櫃子最穩妥的一層,等回去問過再定。

休沐日回府,晚飯時林如海難得提前下職,坐到了飯桌邊。等大家都吃差不多了,星哥兒把國子監那檔子事原原本本說了。

林如海聽完,擱了箸,看了他一眼:“王府的意思,不能當尋常同窗往來。回頭我再替你掂量掂量。”

郁蓁在一旁聽着,沒插嘴。只添了一句:“既是禦賜,櫃子要鎖好,別叫旁人動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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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院那棵海棠還光着枝桠。奶娘才一眨眼的工夫,月姐兒已經踩着石凳往上爬。枝丫咔嚓一聲,人跟着掉下來,手掌蹭破了一層皮。可是這個小犟種沒哭,拍了拍土,蹲下去看那根斷枝,撇了撇嘴:“這樹不行。”

奶娘臉都白了,連忙跑進正院跟太太告狀。郁蓁出來,先看她手腳:肘上膝蓋都好好的,就掌心蹭破一點油皮。這才沉下臉訓:“爬什麽樹,摔了怎麽辦?”

“摔了就摔了呗。”月姐兒歪着頭,“下次不爬那棵了。”

不爬這棵,沒說不爬樹。郁蓁張了張嘴,竟被堵回來了。阿愚在識海裏慢悠悠接一句:“摔了不哭,還嫌樹不行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。”

郁蓁沒接話,嘴角卻動了一下。拉着她回屋上藥。月姐兒一路上還在嘀咕海棠枝脆,不如揚州的槐樹,咬着牙塗完藥,看了看包好的掌心:“明日就不疼了。”見郁蓁臉色不好,月姐兒擡頭補了一句:“真的,不騙你。”

阿愚打了個哈欠:“一朝天子一朝臣,幾番風雨幾番人。看了多少回了。”

郁蓁沒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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