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(2/2)
那晚她在燈下坐到三更,到底沒聽見正院門外有腳步。第二日便回了郁府。
父親下值回來,寬了袍,坐了片刻。丫鬟添過茶退出去,屋裏只剩他們父女兩個。郁蓁也不繞彎,把府裏這幾日的事緩緩說了。說着說着,她的聲音雖然是冷靜的,卻帶上了寒氣,末了她擡眼看着郁晟:“父親,我不能這樣過下半輩子。”
郁晟拈着杯蓋,半晌沒響,鬓邊霜意比往年又重了些。良久,他才道:“外放江西巡撫吧。名頭雖響,卻離了京城中樞,當官的手腳便短了。”又淡淡補了一句,“京官外放,多是自己遞折子求去的。他這份,我來寫。”
郁蓁低頭應了,謝過父親。再往下,兩人都沒開口。這話到此為止,也不必再有第三人知道。
隔了些日子,她再回郁府探望老父親老母親。兩個弟媳婦陪坐閑話,三奶奶壓低聲音道:“大姑奶奶,外頭在傳,說大姑爺要挪窩了,往南邊去。”二奶奶接了一句:“我娘家那邊也聽見了,說是內閣裏已經商議過的,父親在內閣商議時同意了,還沒落文書,風聲倒先出來了。”
郁蓁端着茶盞,眉眼微微一揚,恰似乍聞。心裏卻早已有數。旁人若問起,她便只認從弟媳婦們嘴裏聽來的。兩個弟弟一文一武,品階尚淺,弟媳娘家倒硬,朝局閑話從她們口裏出來,最是自然。
數日後,母親的信到了。前面仍是家常,兒媳婦們孝敬、景瑞景琰升遷。末尾才帶了一筆,你父親說,如海要外放江西巡撫。
郁蓁看完,将信折好。母親只道父親提過,并不知,這一切原是女兒先開的口。外頭的人但見弟媳透風、母親來信,也就夠了。
除目下來那天,府裏像開了鍋。門房報信的時候,特意進正院磕了個頭,廊下婆子丫頭見了面便道喜,步子都輕快了幾分。巡撫是封疆大吏,他們哪裏懂明升暗降,只道主家又高升了一級,臉上也跟着有光。
書房裏卻靜得很。林如海對着案上那一道文書坐了半晌,紙角翻了又翻,到底沒叫人去請她。郁蓁自行推門進去時,他擡眼看了她一瞬,随即又低下頭去。從前心裏不痛快,總還肯同她說兩句;這一回,連那兩句也省了。
“江西挺遠的。”郁蓁道。
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出聲。郁蓁在對面倒坐下,也不催。問也無用,問急了,倒像她在替他焦灼。他這些年做到工部侍郎,少不得岳丈一力扶持;如今憑空外放,他心思再鈍,也該往那頭想一想。可便是想到岳丈頭上,也想不到燈下先開口的是她。這些她閉着眼也能替他想到。欽命已下,推既推不掉,辯也辯不響。
她看着他鬓邊新添的霜色,心口軟了一軟。軟過之後,仍是坦然。這一步她要走,便不打算反悔。坐了一會兒,見他仍不擡頭,便起身出去了。本來還想聊聊他上任帶什麽人,看他這個樣子,便沒了心情。
隔了兩日,她又回郁府。父親還在值上,她在廳裏候了半個時辰。人回來時,先看她一眼,只問:“吃過了沒有?”
“吃了。”
丫鬟替他摘了官帽。他在炕沿坐下,鬓角的白比燈下那晚又醒目些,步履也滞了。
“江西冬天冷,過年那一陣更冷。”郁晟道,“到了那邊,離這些烏糟事遠些吧。”
郁蓁應了一聲。兩個弟弟都不在,弟媳們進來請安,笑道:“大姑奶奶今兒怎麽得空過來?”又道,“外頭都傳遍了,說大姑爺要高升了。”
她含笑應了,不接那話,只問她們府裏近來可好。三奶奶随口提一句:“昨兒我娘家哥哥來,說兵部又放了個缺,家裏正忙着走動呢。”家常話裏夾着朝局,她聽在耳中,面上只作尋常。
後來丫鬟扶父親上炕,他腰身略一使勁,便見得老了。這些年她經的風雨、過的坎多了,真正能替她撐腰的,到底還是眼前這個話越來越少的父親。客套話、場面話,他一輩子都不大會說;女兒開口要的,他卻能辦到位。父親為她奔忙半生,自己卻一日弱似一日,想多了胸口都發堵。
待到啓程日子定下,她便着手收拾。聽字輩丫鬟呈上箱籠單子,她逐項過目:衣裳按江南冬濕夏潮備齊,丸藥帶足,醬菜也裝了兩壇,以備路上水土不服。京中府務交聽霜暫管,庫房對牌、鑰匙一一點清,囑她每月賬目照舊南遞。這一去不是旬月之別,斷不能把家裏撂成一盤散沙。
星哥兒來請安,見她理着箱籠,站了片刻,才喚:“母親……”
郁蓁擡眼看他。孩子素來沉穩,話在心裏多,出口少。翰林院裏冷着,前程未明,他自己何嘗不知。她只道:“你在京裏,好生顧着自己。你父親那邊,有我在呢。”
他應了,又伫立一息,方才退去。
她望着他背影。差事清閑得不像編修該有的樣子;他心氣又高,不肯借外祖羽翼,只想自己掙出路來。追貓滿院的光景還在眼前,一晃,人已高出她半頭。她此去,京中能照看他的人便少了,但望那點清閑,別把他的心氣也磨平了。
箱籠單子又看了一過。聽霜呈上各房随行的名單:這幾年新納的幾房年輕姨娘,都要跟着老爺南下赴任。為着什麽,她心裏也有數,星哥兒在翰林院裏冷着,他是想再添個兒子。範姨娘那一頓板子打下去,身子骨毀了,後來養了幾個月才勉強能下床,往後只好纏綿病榻,再站不到請安的隊裏,這一趟也就留在京裏。她在名單上點了點,沒多問,只吩咐聽霜:随行的箱籠、丫鬟,按房分開裝船,別和正院的攪在一處。
星哥兒留京,月姐兒在邊關,她卻要帶着這一船人往南去。一家子人,各走各的路,誰也替不了誰。
官船泊岸那天,天色晴好。郁蓁上了自己的船;隔一條水,林如海另乘一艘。那船上,幾房年輕姨娘的箱籠已經碼齊,人影從跳板上過去,陸續進了艙。她在船頭站了一站,看了看兩岸,轉身回艙,把窗子放下。
聽霜臨行前焖下的茶還溫着。她喝了一口。外頭有人喊號子,船身輕輕一晃,纜繩松開了。對面那艘也動起來,兩船一前一後,往南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