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(2/2)
小劃子行到兩船當中,忽然一個浪頭打上來,船身猛地一歪。那船夫“哎呀”一聲,手裏的槳一松,人先栽進水裏,小劃子跟着兜頭一翻,把林如海扣在了江裏。天黑水急,連一聲呼救都沒來得及喊出口。等那船夫從水裏冒出頭來,抱住一塊船板,嘶聲喊“大人落水了”的時候,暮色裏只剩一圈一圈蕩開的黑水,人早沒了影。
郁蓁站在船頭。水花濺起那一下,她的睫毛動了動,随即便定住了。對面船上亂成一團,年輕姨娘們尖着嗓子叫起來,有人舉着火把往江裏照,有人喊“快放船下去撈”。她也跟着慌了神似的,喊出聲來,命人放了小船下去,又連聲催着,快去報沿途州縣,說巡撫大人落水了。婆子們提着燈,沿江撈了半夜。江流太急,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撈上來的,只有一只靴子。
那一夜,兩船都懸着燈,在江面上來來回回地兜。婆子、懂水性的小厮和船夫們喊得嗓子都啞了,那邊艙裏的哭聲也沒一刻歇。沿江的村子、田埂上的農舍,燈一盞盞亮起來,人都被這陣動靜吵醒了。郁蓁坐在艙裏,透過窗縫看江面上那一點一點的燈。人是撈不回來的,一早就算定了;此刻她要做的,只是跟尋常官家女眷一樣,慌亂、哭喊、報官,叫旁人看着,全是驚慌失措。
夜裏風更緊,浪也一聲高過一聲。撈人的動靜漸漸歇下去,只剩水聲。郁蓁坐在艙裏,燈芯結了花,她也不去剪。案上那盞茶涼透了,她端起來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她想起許多年前,他燈下寫信,她在一旁研墨,兩個人都沒說話,那屋裏的燈火卻暖。又想起定親那年,隔着簾子看他,他站在那裏,話也沒有幾句,她那時竟覺得,這個人是可以托付一生的。他頭一回抱星哥兒,手足無措,僵得像根木頭,還是她教的,要怎麽托住孩子的後腦勺。月姐兒生下來那夜,他在廊下站了半夜才進屋。那時候,他也曾把這一家人放在心上的。後來他回來,不再跟她說衙門裏的事了,她問,他說“沒什麽好說的”,再後來,連這句也沒有了。抄經那晚,他肯連夜替範姨娘開脫;名節的事,他看了信,卻連正院的門都不進。官船離京那日,他在那邊船上,始終沒往這頭露過面。偏心妾室,她原也能忍。各過各的,至親至疏夫妻,倒也罷了。可他一心要把本該落在她和孩子們頭上的份兒,挪給旁人。這份心一動,夫妻之間便沒有兩全,只能活一個。她原以為自己會難過,會哭一場。真到了這一夜,心裏卻空落落的。那點難過,早在那些年裏一點一點磨沒了。
天快亮時,她把匣裏剩的香線盡數倒進江裏,漂了一漂,便被江水卷了去。那只烏木匣子,她拿在手裏看了一回,到底沒有留,投進火盆裏。烏木燒得慢,青煙一縷縷地起,等它燒盡了,剩下一撮灰,她也撥進江裏。
阿愚在識海裏一直沒出聲,郁蓁也沒有叫他。燈将盡時,他懶懶地道:“天亮了,你歇一歇罷。”聲音低,沒有勸慰,也沒有旁的話。
第二日一早,郁蓁先哭昏過去一回。她不換素服,也不卸釵環,只立在船頭,指着江裏命人一遍遍撈,喊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”。州縣接了報,當地官府、綠營都動了手,沿江兩岸拉網也似地搜,又懸下賞格,往下游的村子傳了話,凡見浮屍必報。那船夫從水裏上來後,當晚便尋不見人了,有人說是吓跑的,也有人說是叫水沖了去。郁蓁沒有叫人尋,也不多問,只催着人往遠裏找。一日找不回,她便一日不肯換素衣。
這樣尋了十來日,下游的村子到底傳了信來,說灘上擱着一具男屍,穿戴像是官家的人。郁蓁親自帶了人去認。屍身在水裏泡得走了形,她蹲下去看了半晌,忽然“啊”的一聲,栽倒在地。左右灌水的灌水,掐人中的掐人中,好半天才悠悠醒轉。醒過來她握着帕子怔怔地坐了一回,這才算将這個信兒聽進了耳朵裏。
郁蓁卸了釵環,首飾匣子收進箱底,換上孝服,從此便以寡婦的身份理事。屍身先擡進近處驿館停着。地方官來驗過,出了文書,層層報上去,銷了官職,只認作赴任途中意外身故。驗看過了,才換壽衣入殓。棺裏放進一支他慣用的筆,靈位前挂了銘旌,設了牌位。這一船人裏,真掉眼淚的沒有幾個。
郁蓁早晚在靈前上過香,哭不出聲,也不勸旁人哭。那邊船上的幾房姨娘,她叫人挪到後頭去,不叫到棺前來湊熱鬧。她也沒為難她們。入殓過了,她把人叫來,聲音不高,一字一字道:“老爺沒了。京裏宅子還空着,你們之中,有願意留下的,照府裏面會按照舊例養着;若是有想走的,我會各給一份體己,放出去自嫁。你們自己拿主意罷。”那幾房年輕的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到底謝了恩退下去。郁蓁連正眼也沒給她們,此刻命運在她們自己手上。
報喪的文書,底下人拟了一稿。她拿過來改,核心的緣由只留下一句,行船遇險,夜黑水急,落水身故。旁的話一概不寫,叫人看了,就是意外。江西巡撫的缺還空着,等他去上任;這官員人沒了,上頭只得另派人。這些事料理着,她又提筆寫信,一封給京裏的星哥兒,一封給邊關的月姐兒。信都很短,只說他們的父親沒了,家裏的事不必他們操心;樞哥兒在京,自有星哥兒照應。寫到“沒了”兩個字時,筆尖連一頓也沒有。做母親的心事,到這兒算完了,再無後患。
兩封信發出去,她并不等回音。擇了日子啓程,先在河岸上祭了河神,才把棺擡上船。船上棺前供着靈位,銘旌挂着,每日照樣上香,靈跟着棺走。一家子人,各在各處,信比人都慢。
扶榇北上,走了個把月,才在驿站接到星哥兒的回信。他已把京裏府上下穩住了,信上只說:家裏一切有兒子看着,母親路上節哀。郁蓁看着那幾行字,心裏到底松了一松。這孩子,能擔事了。月姐兒遠在邊關,回信一時半會兒到不了。她也不去算那日子。
她在靈前坐了一回,望了那口棺一眼,道:“回姑蘇。”聲音不高,話也短。橫豎是兩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