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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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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

郁蓁在當地收的棺木,帶着林如海的靈柩徑直回了姑蘇,赴任途中那幾房姨娘也随船同行。當初她曾問過衆人的去留想法,那些個年輕的面面相觑,誰也未曾作出決定,此刻只得一道扶靈歸鄉。

星哥兒在京接到訃報之後,便立馬遞了丁憂的折子。待到折子遞上去,人卻坐了半日。翰林院本就清冷,要緊差事輪不到他;如今又丁父憂,例當守制二十七個月,仕途再斷。可他心裏亂的很,倒不只是為了前程無望。這一世的父親,從前待他可以算是慈父,開蒙時日日考校功課,中探花時也曾引以為傲,休沐回來也肯聽他說兩句衙門裏的閑話。後來他站錯了隊,冷擱下來,父親看他沒了指望,便漸漸不上心了,連話也少。可父親再是現實又唯利是圖,那些早年的好,他也忘不掉。信上只有“落水身故”四個字,他對着那一行看了又看,說不清是疼,是空,還是恨,自己連最後一面也沒見着。上官的批複一下,他即日南下,京中留着的父親的幾房妾室也随行,包括病骨未痊的範氏在內,也扶上車轎。樞哥兒跟着兄長一道來了。

人到姑蘇,在林氏祖墳成禮入葬。墳土填平,紙錢燃盡,吊客漸散。她揮退了,跟前的婆子丫鬟:“你們先下去,我再坐一會兒。”衆人退到山道轉彎處,遠遠候着。碑是新立的,字是星哥兒請人刻的。她立在碑前,想起過去種種。風過墳場,衣角微動。她嘆息着低聲道:“橫豎是兩清了,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。”說罷攏了攏袖中的手,轉身下山。

回老宅的路上,阿愚在識海裏冒了一句:“不難受嗎?”

郁蓁想了想道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的路是我走的,他的路是我替他選的,當下所有的情緒都是一時。”

喪事既畢,她将各房姨娘妾室一并召來大堂,跟她一道扶靈回姑蘇的、跟星哥兒從京裏來的,皆在其列。堂上靜了一息,有人低着頭撚帕子,有人偷偷拿眼睛去瞄旁人。老爺沒了,前頭那點子仗勢的底子也沒了,誰心裏都明白,往後過什麽樣的日子,現下就要做決定了。

郁蓁坐在上首,聲音不高,卻聽得清:“如今,老爺已經入土了。往後怎麽過,你們自己說。還想再嫁的,我給一份體己,身契也還給你們,回娘家去,各尋去處;無處可投的,便留在林家養老,日後會由星哥兒送終。這些日子,你們應該都已經想清楚了。我不逼你們,也不攔你們。”

堂下先是沒人吭聲。幾個年輕的對看一眼,有人眼圈紅了,帕子攥得發皺;有人咬着唇,想開口,又咽回去。半晌,見郁蓁等的有點不耐煩了,到底有個膽子大些的,低聲道:“回太太……妾身還年輕,娘家也還有人,想……想回去。”話一出口,旁邊兩三個便跟着欠身,聲氣發顫,卻都是一個意思。郁蓁點了點頭,叫人把體己和身契一一交到她們手裏。那幾個人接過東西,跪下去磕了頭,退的時候步子有些亂,到了廊下才彼此扶了一把。

剩下幾個鬓邊見霜的,彼此對了一眼,齊齊跪下去:“妾等無處可去,只求太太收留,在府裏做一個閑人,吃口安穩飯便是。”範氏病着,也被人攙着跪了,咳了兩聲,沒說旁的,只叩了頭。她還有樞哥兒,只等着後面守完孝分了家,去做老太君。郁蓁道了聲“起來罷”,便叫聽事的記了名冊。名冊合上,她起身回房,這件事便揭過去了。

夜裏,她把星哥兒叫到跟前。他面色更淡了,守制的日子才起了頭。

“京裏我也不回了。你在這邊守制,家裏有你看着。我守幾年寡,圖個清靜。”

星哥兒站着,沒攔,只應了一聲:“母親只管放心。兒子丁憂在家,也能照應。”

郁蓁點頭。“家裏有你,娘便放心。”

星哥兒頓了頓,又道:“母親若往別處走動,有事只管來信。兒子雖在守制,信總是收得到的。”

郁蓁應了一聲。她要往哪兒去、去多久,沒打算跟他說清楚。

外人只道林如海卒于赴任途中,郁氏守寡決絕,閉門不見客,言稱在姑蘇清修。傳到哪家,哪家都嘆一聲貞靜。郁蓁聽了,只笑笑,不辯。她要的正是這個名頭,省得旁人追問行蹤。

她與星哥兒說的是在姑蘇清靜,出門卻喬裝打扮,先往別處去了。

林如海入土約莫一年,父親郁晟也走了。他是殿閣大學士,消息一出,京裏京外都震動,邸報上有,官眷圈子裏傳,娘家的信也一封接一封追過來。她那時正在別處路上,等信到手裏,人已經入殓下葬了。想見最後一面,到底沒見着,只得在外衣裏換上孝服,對着揚州的方向祭了一祭。星哥兒還在守父孝,外公這一沒,往後想重新做官,又少了一個能替他說話的人。

父親走後約莫一個月,又來信:母親郁馮氏也去了。說是操勞喪事、哀毀過度,撐不住。她仍在路上,又是事後才得的信,連母親最後一面也沒趕上。那一陣她在客裏連着戴了兩回孝,對着揚州的方向再祭一祭,人卻始終趕不回去。

又過些日子,她才折到揚州。郁家祖墳在城外,郁晟的墳前草還沒長齊,旁邊母親的墳也是新的。守墳的老人認得她,迎上來時嗓子裏帶着一點啞:“小姐可算來了。老爺走的那陣子,天天念叨你,問你這一向可好。那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出去了,可是到底沒等到您啊。老太太跟着也走得急,一樣沒等到。”

郁蓁應了一聲,先在父親墳前上了香,磕了三個頭;又轉到母親墳前,同樣三叩。父親是殿閣大學士,皇上還追封太子太師,走的時候朝野都驚了一場;母親跟得那樣急,外頭卻少有人提。她不是不知道,只是知道得太晚,兩個人都已入土,她才趕到墳前。她原以為朝裏還有父親在,揚州還有母親,她這邊守着寡,總還能再見一面。誰知那一面,竟成了永訣。

上完香,她先在揚州的江邊坐了坐。那座亭子,父親從廣州總督任上回鄉時,常在裏頭看河水、看來往的船,等他們兄妹。亭柱舊漆剝落,石桌上猶留淺淺杯痕。江風灌進袖口,遠處纖夫的號子斷續傳來。她想起最後一面,是她随官船離京赴任前,父親拄着拐在門口站了半天,只說了句“到了那邊,離這些烏糟事遠些”。那會兒她忙着啓程,也沒多陪他坐坐。

阿愚難得一句話也沒冒。她也不開口,只坐着,替他把這亭子又看了一遍。守墳的老人遠遠看着,并不來催。

此後她按着父親做過官的地方,或乘車,或登舟,一站一站地去。每到一處,總要住些日子,把父親住過、走過的地方慢慢看一遍。廣州是他兩廣總督任上久駐之地,城外木棉開得熱烈,她在客棧住了半月,每日往舊日官署鄰近的街巷裏轉,聽人講從前制臺出門的排場。湖廣是他進京前最後一任外放落腳處,她沿江坐船到武昌,在城裏住下來,去他信裏寫過的碼頭與城牆邊坐過幾回。京裏他做過兵部尚書,後來入閣為大學士,她也悄悄去過一趟,賃了小院住了些日子,隔着一段路望了望兵部門前的石獅,沒有驚動舊識。這些地方都看過了,心裏那點“替他再看一眼”的念頭,才算落了地。

再往後幾年,便是她自己要走的路了。西湖邊賃過小舟,船娘搖橹,水面碎成一片金鱗;蘇州巷口買過桂花糕,甜香沾在指尖;揚州茶館裏坐過半日,聽鄰桌談鹽價談嫁娶。不趕路,走到哪兒算哪兒。不再扮演誰的妻子,不必維持誰的體面,就只是一個人,看山看水,也看看市井人家過日子。孩子們待過的城池,她都繞道望一眼,遠遠地,不進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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