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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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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活了大半輩子,頭一回覺得日子是給自己過的。從前在郁家當女兒,得守規矩;嫁了人當正妻,得替林家撐門面;守了寡,還得在人前顧着體面。只有這幾年,誰也不認得她是誰,她也不用非得是誰。清早想走就走,夜裏住店想歇到幾時就是幾時,錢夠花,路夠長,她就這樣一路走了下去。

阿愚比從前話多了些。有一回她問:“你說我這樣,算不算過日子?”

阿愚說:“怎麽不算。你比那些按着戲文走的人,活得像個人。”

郁蓁笑:“你從前不是最愛看戲?”

阿愚說:“戲都散場了。看你們這種不按戲文走的人過日子,才有意思。”頓了頓,又說,“你那閨女,就比你像在人間過日子的樣子。”

正說着,客棧送來一封邊關的信,郁蓁每到一個新的地方,就給月姐兒和星哥兒報一次平安,也等他們來一次信。正是月姐兒的字,她從不爽約。信裏寫将軍府新開了一房姨娘的院子,孩子們又高了些,院角石榴紅得厲害,叫她寬心。一個難字也沒有。郁蓁把信看完,擱在膝上坐了一會兒,才折起來。邊關遠,她幫不上,催也催不着,只能等下一封信。

阿愚也不再接茬。過了兩日,她在橋頭看見人家母子買糖人,小的攥着糖舍不得咬,大的扯着娘的袖子喊。她多看了兩眼,想起京裏那個兒子,信越來越少,寫來也盡是淡話。

星哥兒的信一向少。丁憂那兩年多,信裏只報府中平安;服阕那一封,說起複之事辦不下來。外公已故,岳父張祭酒亦為新朝所抑,怡賢親王府人人自危,無人敢替他遞一句人情。冷擱在先,又守制二十七個月,出來時,能援引他的人,或已入土,或自身難保。她隔着千山萬水,想幫也幫不上,只把信折好,不說什麽。阿愚對後頭的事心裏有底,一句也不點破。

訃信到的那年,她正在揚州客棧用早飯。信封上字跡方正,是張氏的筆,與星哥兒訂親那年頭一封家書一般無二。她心裏沉了一沉,拆開來看:星哥兒前些日子受了風寒,拖了十來日竟未緩過來,四十歲上走了。冷擱、守制、起複無門,層層相逼,郁郁成疾,到底把身子熬垮了。

她把信看了兩遍,折進懷裏。早飯是吃不下了。付了賬,雇車回京。

趕到京裏時,人已歸葬姑蘇。樞哥兒接的她,細細說了後事。張氏紅着眼,說夫君走前幾日神思有些糊塗,迷糊裏竟然說:“原來男人女人都不好做。”倒好像自己做過女人一樣。臨終那兩日卻又清醒了,把家裏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,只囑大家好好過日子,又說母親自有主張,不必為她擔心。做兒子能盡的禮數,他都盡到了。

郁蓁再下姑蘇,在祖墳前站了很久。她想起他開蒙回來攥着她的手說“娘,我會寫字了”;想起他休沐總要繞到正院請安;想起他坐冷衙門那些年,回來還笑呵呵的,不肯露半點委屈。這孩子太要強,難受也不肯叫人看見。

阿愚說:“他也回去了。”

她沒答,只看着那方碑。心裏疼,疼過了又想:他不肯倚外公的權勢,也不肯倚她這個娘,一心想自己熬出頭。冷擱已難捱,父親一去又丁憂二十七個月;守制之中外公棄世,服阕想起複,岳父被抑,怡賢一系更無人敢伸手。條條路都斷了,心思太重,到底沒越過四十歲這道坎。

隔了幾年,邊關又來信。這回是月姐兒的長子執筆,說母親去了。靈柩歸葬邊關夫家的墳裏,信才遞到她手上。還是事後得的消息,那封她等了許久的回信,到底沒來。

她趕到月姐兒墳前時,風很大,碑上的字都沾了土。站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這丫頭小時候爬樹,摔下來磕破膝蓋,哭着往她懷裏鑽,鼻涕眼淚蹭得她衣襟一片濕。後來嫁得遠了,隔月一封信,從來報喜不報憂。有一回寫院裏種了石榴,秋天紅得厲害,叫她看了也寬寬心。她當時回信笑罵:“就你會哄娘。”筆尖頓了頓,到底還是寫了句想她。

将軍府撐了幾十年,妾一房一房地進,她當正妻的不能哭不能鬧,只能撐着一口主母的氣,把四個孩子一個個拉扯大,送出嫁、成了家。“女子難為”四個字,她是一個字一個字咽下去的。撐到幾個孩子都成了家,當母親的那口氣一松,人就沒撐住。

如今回神界去了,再不用感嘆想當個女子。

阿愚說:“她可算把那口氣放下了。”

郁蓁站了半晌,才道:“放下好。”

邊關的墳前風仍大。她袖手站了很久,想起星哥兒想換個衙門口躲開難處,月姐兒前世盼着當女子,這一世卻把女子該受的難為受了個遍。到頭來,誰也沒躲開。做人便是這樣,總有難處,跟男兒女兒無關。

開口只三個字:“辛苦了。”說給月姐兒,也說給早先在姑蘇碑前的那一聲;說給這幾十年的她自己。做母親的心事,到這兒,算完了。

後來她回了姑蘇城裏的老宅。門一關,除去幾個老仆人,沒人知道她回來了。院子裏日頭曬得暖,石階燙手,她坐着喂門口那幾只野貓,聽它們呼嚕呼嚕。玩不動了。

夜裏燈下,她把衣襟上那根針取下來,收進針匣,慢慢把線頭理順。針腳舊了,匣裏卻還是乾淨的。阿愚說:“該回去了吧。”

郁蓁沒答,只把匣蓋合上,看了一會兒燈花,輕輕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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