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同道歸(三) 眼前人僅是(1/2)
第98章同道歸(三)眼前人僅是
“我從小失了父親,徒留我娘一人撫養。”
溫潤如雲的聲線自身後響起,荀南煙回頭,一抹玉白闖入視線,實體的安容道正站在不遠處,視線從她身邊錯過,神色晦明難辯地看向千年前的身影。
“那時,街坊鄰居中,有個姓趙的夫人對我們母子二人頗為照顧,我喚她趙姨。”
安容道陷入回憶,微頓下,“後來我四歲那年,她死了,病死的。有一群人上門取她的屍身。我娘說,那是秤命司的人。”
“鬼丹要求取活人入藥,但并非人人都那麽講究,有的時候,死人也能用。”
他神色平靜:“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記住鬼丹。我娘說,這不叫‘賣’,是‘獻’。”
“他們都是這麽說的。”安容道嘴唇顫了下,吐出聲音的動作有點艱難,“天闕有仙長為世人鎮守天墟,凡人獻命,是報他們的鎮守之恩,是為定屍鬼貢獻,是……”
“積德。”
幾乎是一瞬間,荀南煙咬着牙吐出:“……荒謬。”
安容道睫毛輕顫下,語氣平靜,“後來我娘也死了,死前讓我将她買到秤命司。”
“她說自己這一生碌碌無為,不過凡夫俗子,若能為天闕仙長鎮守屍鬼獻身,死得其所。”
安容道以極快的語速無停頓地念出這一句話,荀南煙從他眼裏看見了某種麻木到極致的冷漠。
她有點不敢去深問: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沒賣。”
“在郊外找了個地方,将她埋了。”安容道上前一步,黑色的眼瞳注視荀南煙,又迅速移開,回落到了千年前的自己身上。
他似乎有些出神,“我那時想,若有朝一日屍鬼盡絕,是不是……這些都會消失。”
“我直到元嬰期,修行全憑自己摸索,根基不穩。因此到了劍宗沒多久後,便如此不妥,所以散了修為,從頭修過。”
劍尊說,這小子看着随和,沒想到還是個倔的。
“重新築基那日,我定了道心。”
講述的聲音戛然而止。長久的寂寞無言中,荀南煙與安容道對視,黑瞳像無盡深淵映着彼此倒影。
倒影中的安容道微動,他說:“荀南煙,我想絕屍鬼。”
所以窮搜博采,從浩瀚似海的古籍中拼出了歸塵樹的記載,又在千年前天墟異動、歸塵現世時,義無反顧進了歸塵的領域。
淩霄君的道,是天下大安。
尋生而成,絕于天墟。
等到猛然驚醒,回頭時,已半步踏進無底深淵,覆水難收。
前路已盡,唯有跌入其中,摔個粉身碎骨,悔意暗生。
他走的,一直是條死路。
身後傳來窸窣衣物摩擦聲,荀南煙僵硬着轉過頭,難言懷心地去望千年前的舊影。
他緩慢坐下,衣擺散開,環視一圈,垂眼看了眼前的空地許久,忽然擡手,慢慢地在胸膛前點了幾下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一雙手從身後環來,覆上荀南煙眼睛。
溫熱的觸覺壓在眉眼,堵在額心的酸脹化去半分。
他捂得不算及時,荀南煙看清了被點的xue位,伸手去掰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,想要确認,“……你點的什麽地方?”
“沒什麽好看的。”那雙手像生了枷鎖,挪動不了分毫,用力的點卻又偏偏特意避開了眼球的部分,因此并未有不适,只留掌心傳來的餘溫融進眼眶。
“為什麽要點死xue?”眼前一片黑暗,荀南煙聲音不由得帶上幾分輕飄,“你想散靈?”
“……”長久的沉默。
荀南煙手上使了力道,語氣中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冰冷,“松手。”
那雙手好像再跟她較勁似的,又往下按了按。
荀南煙提高了聲量,“——松手!”
“……沒什麽好看的。”
安容道在她耳邊低聲道:“那日劍尊他們趕了回來,恰好看到這一幕,攔下了我。”
“所以沒什麽好看的。”
荀南煙半個字也聽不進去,手上力道加重,兩只手你掰我按,角力到最後,荀南煙被安容道死死按在懷裏。
她使不上力道,只能洩憤般一頭重重撞在他胸膛上。
悶哼從頭頂落下,荀南煙停頓下,又重重在堪堪繃直的身軀上一撞,牙關發顫,說着氣話。
“安容道,你最好這輩子都別挪開手!”
他指腹的薄繭微微擦過,輕嘆半是無奈地落下。
“……莫看了。”
黑熱覆眼,散靈引動的空氣從耳側發絲間股股流動,荀南煙只能從此來揣測散靈到了什麽地步。
周圍靈息愈發濃郁,像是有火隔衣灼心,煩躁與無助同時籠上,卻偏偏離開不得,唯受萬般煎熬。
一聲劍嗡劃破密不透風的焦躁,眼上赫然一松,荀南煙重新恢複了視野,兩道身影在糊住眼的水霧中流動,男人的怒聲炸開:
“安容道——你在做什麽!”
指腹覆上眼角,安容道替她揩去淚水,“……哭什麽?”
荀南煙咬唇,一言不發,側走一步,與他拉開了距離。
看上去是生氣了。
*
安容道像是察覺到了她的氣惱,不再出聲,梁柱般安靜站在旁邊。
如他先前所言,劍尊與清河真人及時趕了回來,恰好斷了他自絕的念想。
劍尊氣急敗壞地抓住他領子,“安容道!你跟我說——你這是什麽意思?”
被他抓着的人頭往下微歪,不說話,唇色與臉色似乎更加蒼白幾分。
“你先放開他。”旁邊的女修開口,劍眉微蹙,視線來回掃了幾眼安容道,擡指掐了傳音訣,“懷悲,勞煩先回來一趟。”
半炷香後,懷悲先生的身影從祟霧後走出,看見唇角挂血的安容道,大驚:“這是怎麽一回事?”
劍尊擰過頭,冷笑,“你自己問他。”
清河真人微不可察地嘆了聲,粗略講了情況。懷悲急忙伸手抓在腕上,探了探安容道脈搏。
“還好,差點。”他松了口氣,“再晚點就神仙難救了。”
這話怪耳熟的。荀南煙想。
但她沒忘記自己在生氣,于是沒去看身旁人的表情。
那邊的懷悲先生已經不知從何處取出了幾個藥瓶,往手上倒了丹藥,往安容道嘴裏塞。
誰料對方壓根不張嘴,只睜着眼看垂在前方的衣袖,像是在發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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