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同道歸(三) 眼前人僅是(2/2)
“你這又是什麽意思?”劍尊聲調提高不少,眉毛壓得更低,命令道,“吃了!”
安容道像是才從茫然無措的狀态回神,眼珠緩緩轉回來,輕微張嘴。懷悲先生看準契機,沿着縫就塞了進去,順便兩指上下一捏,幫他合上。
“不準吐。”
眼見安容道服下藥,清河真人随意找了個石頭,伸手掃掃灰坐下,“說吧,道心碎了多久了?”
安容道張張嘴:“我沒……”
手腕卻已被眼疾手快的懷悲先生抓住把脈。
“還說沒有?”懷悲先生的臉上也染了幾分愠怒,“為何不說?”
安容道又不吭聲了。
“安容道你——我——”劍尊被氣到失語,乾脆振袖,跟着在離清河真人不遠處的石頭上坐下。
最後憤憤吐出一句:“我真想抽死你。”
安容道頭垂得更低了。
劍尊擡頭看向懷悲先生:“能治嗎?”
“你看像是能治的樣子嗎?”懷悲冷笑聲,“你在天墟之中給我去找藥?”
劍尊也不吭聲了。
“以後我們幾個輪流看……陪着他。”清河真人斟酌了許久,開口道,“其餘人繼續去找出口。”
“出不去的……”安容道低喃了句。
這麽多年,他們都沒找到出口。
“你閉嘴!”
劍尊現在看到他就來氣,“這天底下哪有能進不能出的道理——自然是有的,我說有就有!”
“你聲音小點。”
他說話的音量引來了清河真人的不滿。
她一錘定音:“先這樣。”
接下來的時日,總有人守在安容道旁邊,大多數時候是劍尊,他似乎很怕安容道一個人在那裏瞎想,有事沒事就要找點話聊。偶爾也會是懷悲先生和天命閣的渡厄君——也就是先前的錦衣男子。
清河真人鮮少回來,每次都來去匆忙。她長的面善,像是認識已久的長輩似的,因此荀南煙從生氣中短暫地抽離了下,問了嘴。
安容道說,他們一直在尋找歸塵領域的出口,尚未融滄海的仙座還有幾位在外,全憑傳音聯系。
荀南煙知曉了緣由,又重新進了冷戰的狀态,眼神從來不看安容道。
哦,她指的是身邊這個。
千年前的還是得看的。
他一直被人守着,但很少說話,長時期安靜地縮在一邊,有的時候會眼露迷茫地看着地上。
荀南煙看得不是滋味,偶爾也會坐在他旁邊。
千年後的安容道被人冷落,也不聲不吭地跟着坐在了另一側。
天墟中沒有日夜,時間與天地一樣,一眼望不到邊際。
三道身影并排坐在一起,看上去不算太孤寂。
直到中間那個一直保持安靜的人開口:“我想去融滄海那邊。”
話卻不是對着其他兩個人說的,他看不見他們。
劍尊幾乎是不假思索反駁:“你想都別……”
出口的話在看到安容道微顫的眼睫時拐了個彎,“……我與你一起。”
十幾座融滄海依然靜悄悄地伫立在原地,似萬古不朽的神像,垂頭看着仰望他們的人。
幾乎是剛靠近這邊,荀南煙就發現了不對勁。
空氣中隐隐有靈息流動,一小部分有點陌生,像是融滄海消散時溢出的靈,大部分則來自熟悉的人。
上一次安容道散出的靈并未被他收回,一直浮流在空中,按理來說不久後就會徹底消融在天地。
但不知為何,這麽長時間過去了,溶在空氣中的靈似乎并沒有逸去。
這份疑惑在安容道第十七次來融滄海靜坐時得到了解答。
浮散在四周的靈息這些時日一次比一次濃郁,似乎在向某一點聚集,直到安容道第十七次來此時,已經隐隐有靈渦形成。
靈光璀璨,似太陽底下粼粼浪花,彙流在一處,與四周濃郁的祟氣格格不入。
光影流轉中,安容道微訝的神色被不斷遮去又露出。
他伸出手,流轉的靈渦分出一道,悄悄纏上他的小指,像狗甩尾巴那樣,蹭了蹭。
“不對……”
喃喃聲從耳側傳來,荀南煙轉頭,看到了身旁安容道同樣發怔的神色。
“我記憶中……”他聲線發顫,“沒有這一段。”
這靈渦瞧着有幾分眼熟,荀南煙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。
還未等想個明白,便聽到劍尊的話自身後驚訝響起。
“……天墟之中,怎麽會聚靈?”
輕飄飄似刃,猛然劈開心靶。
千年前的安容道垂頭望纏上指尖的一小片靈息。千年後的荀南煙呼吸開始抖動,變得急促。
她好像在從兩個方向看眼前場景,一會兒是安容道的側影,一會兒是安容道的正臉。
虛實交織中,溫水般的靈息包湧上來,融入四肢百骸,魂似羽浮,被層層暖意團縮在一處,落入虛無。
溫熱指腹帶着絲猶豫,輕輕,在它頭頂碰了碰。
睜眼朦胧,冷意彌散四周,織就成牢籠,似有陰蛇藏于暗處,伺機而動。
萬般荒蕪,唯有一片寒霜霰雪般的衣角垂下,沾染紅塵未盡的餘溫。
一雙平靜的眼睛從上方正對着它,瞳色黑潤,睫毛濃長,小片陰影遮在眼角,氣息內斂,就像……
就像什麽呢……
它也不知道。
這是它在渾噩中看這個世界的第一眼。
也是它見到的第一個人。
眼前人僅是眼前人,不會像什麽。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