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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06 章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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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6章

母瓶化掉之後的第三天,阿傑一個人去了陰山腳下。

他沒有叫阿濤,沒有叫小白,沒有帶小光。紅姐問他去乾什麽,他說去看一棵樹。紅姐沒有跟來,她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,放在窗臺上,說:“你去吧。替我跟那棵樹問個好。”

陰山腳下的那個村子,阿傑來過一次。上次來的時候是晚上,黑燈瞎火的,只記得路不好走,碎石多,坡陡。白天來才發現,村子其實不大,幾十戶人家,散落在山腳下的一片緩坡上,房子是土坯的,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裏面發黃的土磚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樹,比柳河鎮那棵小很多,樹乾上纏着紅布條,布條褪色了,在風裏輕輕飄着。

宋陰的老家在村東頭,那棟土坯房還在,牆塌了半截,從塌口可以走進去。院子裏那棵桃樹還在,光禿禿的,枝乾伸向天空,像一個把手臂舉過頭頂的人。阿傑走到桃樹前面,看到樹根旁邊坐着一個老人。

不是鬼。是宋陰。
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襖,不是以前那種長衫了,是普通的棉襖,扣子是黑色的,圓圓的,塑料的。他的頭發還是花白的,梳得整整齊齊,但不像以前那樣一絲不茍了,有幾縷碎發從發箍裏逃出來,搭在耳朵旁邊。他坐在樹根旁邊的一塊石頭上,手裏拿着一把小刀,在削一根桃木枝。木屑落了一地,白色的,卷卷的,像小小的彈簧。

阿傑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這次他沒有坐地上,地上太涼了,他從旁邊搬了塊石頭,墊了一塊從車上拿的毛巾,坐了。宋陰沒有擡頭,繼續削桃木枝。桃木枝很細,比他小拇指還細,他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的,不急。

“這棵樹不會開花了。”宋陰的聲音很平靜,不是在說一件難過的事,只是在說一個事實。“我看了它很多年,每年春天都來看。第一年,它發了幾個芽,沒長大就枯了。第二年,芽都沒有。第三年,枝乾了。後來我就不來了。今年又來了,還是沒花。”

阿傑看着那棵光禿禿的桃樹。樹乾上那兩個字還在——“阿九”,被樹皮拉扯着,變形了,但還能認出來。阿字的耳朵旁和九字的橫折彎鈎,像兩條乾涸的河床,從樹乾的上方流下來。

“沒花就沒花。樹還在。根還在。”阿傑說。“你不是來看花的,你是來看樹的。樹記得你。”

宋陰把小刀收起來,把削好的桃木枝放在膝蓋上。桃木枝被削得很光滑,表面有一層淡淡的、溫潤的光澤,像被手摸了很多遍。他把它舉起來,對着陽光看。陽光透過桃木枝,木質的紋理像一張細細的地圖,每一條線都通向一個不知道的地方。

“我以前覺得,永生是最重要的事。後來覺得,被人記住是最重要的事。現在覺得,記住別人是最重要的事。阿七不在了,我記得她。趙德安不在了,我記得他。周夢蝶不在了,我記得她的唱片。老王不在了,我記得他的船。他們活在我這裏,就夠了。”宋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我不需要永生了。我需要的是記住。”

阿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玻璃瓶。瓶子裏裝的是土,從柳河鎮老槐樹下取的,他一直留着,沒用完。他把瓶子遞給宋陰。宋陰接過去,擰開蓋子,把土倒在桃樹根旁邊。土是褐色的,濕潤的,落在乾裂的地面上,像一小塊深色的補丁。

“這是老槐樹但別的樹還在。樹在,土在,根在。你不一定要守在這裏。你可以去柳河鎮,坐在老槐樹

宋陰把瓶子放在樹根旁邊,沒有說話。他把那根削好的桃木枝插在土裏,插得很深,只露出短短的一截。桃木枝是直的,像一根小小的标杆,立在桃樹旁邊。它在等春天。春天來了,它可能會發芽,也可能不會。但它在等。

阿傑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“我要走了。你在這兒,還是回柳巷?”

宋陰想了想。“在這兒待幾天。然後去柳河鎮。你說的那棵老槐樹,我想去看看。”

阿傑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出院門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宋陰還坐在樹根旁邊,低着頭,看着那根插在土裏的桃木枝。陽光從桃樹的枝乾縫隙裏漏下來,落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在地上是實的,不是虛的。他變成了一個普通的鬼,有影子,會冷,會餓,會困。他不再是那個活了四百多年的收藏家了。他是一個坐在樹下削木頭的老人。

阿傑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從後視鏡裏,他看到宋陰從地上站起來,走到院門口,站在那裏,看着他。他沒有揮手,宋陰也沒有揮手。但後視鏡裏那個影子越來越小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一個點,被路邊的樹擋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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