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这段软(1/2)
清晨,李崇来了。
带着师爷,八个衙役,还有一顶青布小轿。轿帘绣着鹭鸶,是四品官的规制,轿杆擦得锃亮,没沾泥。李崇的靴子也是,黑缎面,千层底,干干净净,像刚从鞋盒里取出来。
沈越蹲在河工棚门槛上,端着豁口碗喝凉水。碗底不平,他往泥地里蹾了蹾,蹾稳了,才喝第二口。
“沈先生,”李崇笑得脸肉堆起来,下巴叠成三层,“今日天好,下官陪先生验堤。堤已竣工,就等先生金口一断,下官好上奏朝廷,为先生请功。”
沈越喝完水,碗底刮得干净:“不去。”
李崇一愣:“先生……”
“晒会儿太阳。”沈越指了指棚子外的一小块光斑,光斑里有两只跳蚤在打架,“等太阳过来。”
李崇眼角抽了抽。
他挥手让衙役等着,自己站在棚外。日头从东边爬上来,把他的影子越拉越短,最后踩在脚底下,像一滩脏水。沈越蹲在那块光斑里,眯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碗沿,叮,叮,叮,像在打更。
半个时辰后,光斑移到门槛上。
沈越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从棚角拎起一柄木夯。枣木柄,铁头,锈迹斑斑,是孙世安连夜从老河工家里借来的,柄上缠着几道麻绳,被手汗浸得发黑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没上轿,步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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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堤上站满了人。
不是民夫,是百姓,黑压压一片,被衙役“请”来的。李崇要演一出戏——沈先生验堤,百姓欢呼,然后“意外”发生,沈先生失足落水,为国捐躯。戏文他都想好了,连报丧的折子都拟了底稿,就压在书房第三层抽屉里。
沈越走到堤中段,停下。
用木夯敲了敲堤面。
咚。
空洞的声音,像敲在一面蒙了皮的鼓上,余音发颤。
他又往前走十步,再敲。
咚咚。
更空。木夯落下去,铁头微微反弹,震得虎口发麻。堤面铺的青石板完好,缝隙里灌着灰白色的“三合土”,看起来坚不可摧。但声音骗不了人,底下是虚的,像人靠脂粉堆出来的脸,一戳就破。
“这段软。”沈越说。
李崇笑,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子腥甜:“先生说笑。这是正经三合土夯的,硬如铁石。来,你们几个,给先生演示演示!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四个民夫。民夫们光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拎着大锤,是府衙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家伙,锤头锈了半边。
四人上前,抡锤,砸。
第一锤,石板裂了道细缝,像老人眼角的皱纹。
第二锤,裂缝蔓延,咔吧咔吧响,蜘蛛网似的爬满整块石板。
第三锤——
轰隆。
堤面塌陷,沙土如瀑布般倾泻,露出一个丈许宽的大洞。洞里不是石,不是土,是松散的河沙,湿漉漉的,泛着腥气,混着碎贝壳和烂草根。一只癞蛤蟆从沙堆里蹦出来,歪头看着众人,呱呱叫了两声。
百姓哗然。
李崇脸上的笑容碎了一地,渣子溅进眼睛里,疼得他眨眼:“这……这……这是沈越搞破坏!他……他用妖法……”
“妖法夯不实三合土。”沈越蹲下来,抓了一把沙,让沙粒从指缝漏下,沙沙响,“石灰三,黏土二,碎瓷一,温水和,夯七遍,这是正经三合土。您这堤里,石灰半分,黏土没有,碎瓷没有,全是沙。”
沙粒漏完了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,看向李崇。目光平静,像在看着一只聒噪的麻雀:“李大人,您的竣工奏折,写费银三万两。这三万两,买了多少沙?”
李崇后退两步,靴跟抵在塌陷的边缘,碎石滚落,掉进沙洞里,没发出回响——洞太深,或者太虚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他嘶声吼道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来人啊!此人妖言惑众,破坏河堤,意图谋反!拿下!拿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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