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这段软(2/2)
八个衙役拔刀。
但百姓先动了。
一个老汉从人群里冲出来,不是冲向衙役,是冲向沈越,膝盖砸在泥里,额头抵着沈越的布鞋:“沈先生!沈先生救命!俺家就在堤下!汛期一到,全家八口……八口都活不成啊!”
“是啊沈先生!这堤是俺们的命啊!”
“不能让他们糊弄朝廷啊!”
黑压压跪倒一片,哭声震天,像潮水拍在堤上。李崇慌了,他没见过这种场面——百姓不哭他,哭一个种地的。他嘶声吼道:“闭嘴!都闭嘴!再敢喧哗,以乱民论处!格杀……”
他伸手去拔腰间佩刀,刀刚出鞘三寸,脚下一滑。
塌陷处的沙涌过来,像只无形的手拽住他的靴跟。他重心不稳,两百斤的身子向后仰倒,像一扇倒塌的门板,轰一声滚进了那个丈许宽的沙洞里。沙子埋到腰,他拼命挣扎,越挣扎越往下陷,像掉进了沼泽,胖脸憋得紫红,官帽掉了,头发散了,青袍上全是沙,像条刚出水的胖头鱼。
“救……救命!”李崇在沙洞里扑腾,双手乱抓,“拉我上去!快!银子……银子分你们一半!”
沈越站在洞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“李大人,”他说,声音懒洋洋的,“这沙,软不软?”
李崇浑身一僵,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,血都凉了。
沈越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块金牌,在掌心抛了抛。金牌温润,沉甸甸的,“大明闲人”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光。他没亮给李崇看,只是握在手里,伸手,抓住李崇的衣领,像拎一只湿鸡崽子,把他从沙洞里拎出来,扔在堤上。
李崇趴在泥里,浑身哆嗦,沙子从袍缝里往下漏,堆成一小堆。
“我就一普通人。”沈越说,“普通人,不杀人。但普通人,会修堤。”
他转身,看向孙世安。孙世安站在人群里,官袍被百姓挤得皱巴巴,脸上泪痕还没干,见沈越看过来,猛地挺直腰杆。
“找人,”沈越用木夯点了点堤面,“挖开。从这段到那段,”他指了指河堤两端,目光落在远处一个微微鼓起的弧度上,“全挖开。沙清走,填三合土。配方:石灰七,黏土二,碎瓷一。加水,和匀,夯七遍。我教你们。”
孙世安愣了一瞬,随即狂喜,声音劈了叉:“是!是!下官这就去办!”
百姓欢呼声震天,像雷滚过堤顶。
沈越没笑。他拎着木夯,走到堤边,看着远处浑浊的河水。风里带着土腥味,汛期快到了,水面比昨日涨了两指宽。
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记忆。
不是医术,不是农学,是水。像是他在淮河上漂了二十年,看惯了汛期,闻惯了鱼腥。水纹、流速、气压、云色,在他眼前拼成一张图。他知道三天后子时,上游会有一场暴雨,知道洪水会在第四天辰时抵达凤阳府,知道眼前这段堤,如果不重修,撑不过半个时辰。
没有“叮”的一声,没有面板。只有一段本能,像老农看天。
他皱了皱眉。
转身,看向还趴在泥里的李崇:“李大人,您奏折里写的‘竣工’,是哪天?”
李崇抖得像筛糠:“三……三日前……”
“三日前竣工,”沈越说,“那这三日,您藏在府衙后院的银子,埋深了吗?”
李崇瞳孔骤缩,两眼一翻,晕死过去。沙子还粘在他下巴上,随着呼吸一颤一颤,像只濒死的虾。
沈越没再看他。他拎着木夯,往河工棚走,声音飘在风里,不轻不重,刚好让孙世安听见:
“派人去李大人后院,第三棵槐树下,挖三尺。有银子,正好充作河工款。”
孙世安:“……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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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棚子,沈越躺下。
怀里三样东西:玉玺硬,金牌软,棉籽糙。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声,像浪一样,一波高过一波,夹杂着铁锹挖土的叮当声,还有孙世安嘶声力竭的喊:“快!快去府衙后院!挖槐树!”
白围脖不知从哪里钻进来,额头那撮黑毛上沾着草屑,扁嘴啄了啄沈越的鞋尖,然后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埋进翅膀里。
沈越闭上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粒棉籽。
“……麻烦。”他嘟囔道。
然后翻了个身,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推了推,遮住从草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