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花朝节郊游逢孝子,幼哥儿哭诉动慈心(2/2)
当时王氏面上客气了几句,转头便和别的妯娌说笑去了。话里话外的意思,竟是嫌贾敏在府里白吃了这些年。
林玦当时没吭声,可记在心里了。如今若能将这汉子收在府里,便是给娘亲和姐姐添了一重保障。
万一将来真有那不长眼的舅母当面逞威风,活该让她伤筋动骨,知道知道厉害。
他打定了主意,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酝酿了一番。“哇”的一声,放声大哭起来。
这一声哭得毫无征兆,又来得突然,把旁边的贾敏吓了一跳。她慌忙蹲下身去揽他,连声问道:
“全儿!全儿怎么了?是哪儿疼么?你莫吓娘!”
林玦不答,只管哭,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鼻涕口水糊了一脸,看着好不凄惨。
黛玉原本还想去买串糖葫芦吃,听见弟弟的哭声,脸色登时变了,拉着弟弟的袖子,急得眼眶都红了,连声问:
“全儿!全儿你莫哭!你跟姐姐说,是哪儿不舒服?是不是方才吃多了,肚子疼?”
林如海也急了,一把将林玦抱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,一手替他擦眼泪,一边顺他的背,低声哄道:
“全儿莫哭,莫要哭。有何缘由,你告诉爹爹,是何处痛楚还是怎的?”
周围的行人已有不少停下了脚步,纷纷朝这边望过来,有人指指点点:“那孩子哭得恁般可怜,怕不是哪里伤了”。
贾敏见越聚人越多,脸上有些挂不住,可心里又急又疼,只不住地念叨:“全儿听话,不哭了,娘在这儿呢。”
林玦一边哭一边偷眼觑着黛玉,见她嘴唇微微发抖,眼看就要跟着哭出来了。他这才收了收势。
又拿林如海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道:“爹……爹爹,娘亲……孩儿不哭别的,孩儿只……只哭自己。”
贾敏一愣,又嗔又急:“胡闹!今日是你姐姐的好日子,你姐弟两个同心同德的,你有什么好哭自己的?”
说着又拿帕子去替他擦脸上的泪痕,林玦却不理她,伸出一只小手指着那跪着的汉子,抽抽搭搭地说:
“孩儿……孩儿自认是个孝子,知道孝顺爹娘。那人为了一家老小,跪在路边卖自身,想来也是个孝子。
可孩儿见他瘦成那样,骨头都露出来了,无路可走,堂堂七尺男儿竟跪在路边任人打量。
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,将脸埋进林如海的胸口,闷声道:孝子落得如此地步,孩儿便觉着自己也不好了……
贾敏听了,心头一软,鼻子也跟着酸了。
黛玉本就是个性情中人,听弟弟这般说,又见那汉子瘦骨嶙峋的可怜模样,哪里还忍得住?
眼泪嗒嗒地便掉了下来,她捏着帕子擦也擦不尽,扯着贾敏的袖子道:“娘亲,全儿说的是。
那汉子为父母妻儿跪在此处,也算是个有孝心的人了。
咱们不若将他买了罢,他既能做亲卫,想来身手是不差的,日后替咱们家看家护院也是好的。
总好过叫他在大路边上跪着风吹日晒。”
贾敏听了这话,心里头先软了三分,却也不敢贸然应承,只看向林如海。
林如海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玉儿莫要胡闹。咱们家虽比不得那些郡王国公,可好歹也是书香门第,有头有脸的人家。
这汉子底细不明,又是从军营里头出来的,那些军汉性情粗野,谁知道他品性如何?怎能随意收进府里来?”
黛玉见爹爹不肯松口,心里又急又委屈,眼泪掉得更凶了,抽抽噎噎地道:“娘亲常教导女儿,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
所以从前每逢初一十五,娘亲都要让厨房多熬几锅粥,给门前那些乞丐施舍。
今儿个是女儿生辰,若是能在女儿生辰这日救下他一家几口,那便是天大的功德福气,纵是菩萨见了也欢喜的。
再说……再说全儿都哭成这样了,爹爹忍心看他再哭么?”
说着她又回头看了林玦一眼。
林玦会意,立刻把脸埋回林如海的衣襟里,又开始抽抽搭搭地抹眼泪,端的是一副委屈到极处的模样。
林如海素来不惯责骂家人,更别说对着哭成泪人的一双儿女了,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哑口无言。
贾敏本就是个心软的,方才听林玦那番孝子落难的话已经动了恻隐之心。
如今见一双儿女哭成一团,她那颗心简直要碎了。拿帕子替黛玉擦了擦泪,又俯身搂了搂林玦,轻声劝道:
“老爷,不如这样,先派人去查查那人的户籍底细。若是身家清白,没什么问题,便收了也罢。
若实在有些不清不楚的,咱们也赏赐些钱粮,叫他另谋生路去。
总好过这般跪在大路旁,风吹日晒的,叫全儿玉儿看见了心里难受。”
林如海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林玦,又抬眼看了看黛玉那张巴巴望着他的小脸。
再偏过头去,见贾敏眼里也泛着水光。
心里头便叹了口气,再不允,怕是一家四口要哭三个,这花朝节还过不过了?
他挥了挥手,对那小厮道:“去,先把他带到一边,给几口吃的,问清楚姓名籍贯,家里几口人,从前在谁手下当的差。
再把那两个衙役也叫过来,我要当面问话。”
那小厮应了一声,飞快地跑了过去。
黛玉见爹爹已然应允,便止住了泪,捏着帕子擤了擤鼻子,小声道:“全儿,别哭了,爹爹已经允了。”
林玦从林如海怀里抬起头来,红着一双眼睛,可怜巴巴地冲她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