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想当然贾先生自误，知天命林全儿有方（1/2）

却说那林如海到底是个读书人，虽心中对贾雨村存了几分芥蒂。

可他一向秉持“不可莫须有而罪人”的念头，并未因那日林玦的一番话便怠慢了人家。

在他看来，贾雨村不过是个有些眼高手低的落魄进士，身上那股子清高气虽叫人不甚舒坦，却也不曾做什么出格的事。

既是请来做西席的，便该以师礼相待，这是做人的本分，也是书香门第的脸面。

便拉着黛玉的手，端端正正地朝贾雨村行了一礼，口中道：

“小女年幼，顽劣之处，还望先生多多包涵。往后便托付给先生了。”

说着便将束修双手奉上。黛玉也乖巧地跪在蒲团上，朝贾雨村磕了三个头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。

那贾雨村见林如海礼数周全，心中先是一愣。

他此番前来投靠，原以为不过是低头求口饭吃，却不曾想林如海竟如此郑重其事。

他这些年落魄惯了，早忘了被人恭敬是什么滋味。

如今忽然受这正经八百的拜师礼，倒叫他心里头那点子酸楚被暖意冲淡了几分。

他心头一软，弯腰把黛玉扶起来，和声道：小姐请起。既做了你的先生，我便当尽心竭力，不负林大人所托。

他又考校了黛玉几句，问了问她读过什么书、识得多少字。

黛玉一一答了，答到三百千的时候，竟能从头背起，一路背到戒之哉，宜勉力方才停住。

贾雨村越听越是惊奇，捻着胡须连声赞叹：“好聪慧的孩子！林大人好福气！”

他此刻竟忘了方才还暗自抱怨大材小用的事，满心里倒真有几分欢喜起来。

这般天资的学生，教起来也省心，将来若真有了出息，旁人说起来，那也是他贾雨村启蒙的功劳。

自此贾雨村便正式在林府住了下来，每日辰时进书房教书，午时散学。

头几日倒也风平浪静。

黛玉素来敬重读书人，上课时端端正正坐着，腰板挺得笔直，一双眼睛从头到尾跟着贾雨村走。

贾雨村讲什么她便听什么，提问什么她便答什么，答得又快又好。

贾雨村在她面前便不自觉地端出那副圣贤师长的派头来，一手执书，一手捻须。

讲起《论语》来摇头晃脑，抑扬顿挫，仿佛自己便是当年杏坛设教的孔夫子。

可渐渐地，便有些不对味了，问题出在霍云身上。

这孩子出身贫寒，从前只跟着母亲认过几个粗浅的字，陡然间坐到书房里听贾雨村讲《论语》。

满耳朵都是“之乎者也”，只觉得头晕目眩，一句还没消化完，下一句又灌了进来，急得额头冒汗，一个字也没记下来。

贾雨村素来眼高于顶，讲课时最不耐烦人跟不上。他起初还忍着，只当这孩子笨，读书慢些也是寻常。

可日子一长，贾雨村渐渐便不耐烦起来，开始拿话刺他：

“朽木不可雕也，你这孩子，怕不是辜负了林老爷一番苦心。”

霍云被他训得头也不敢抬，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，硬是忍着没掉下来。

连带着，他看林玦也不顺眼了。

林玦倒是学得不慢。三岁小儿能跟得上四书的课，放在寻常人家已是天资不俗。

可林玦那股子态度，却叫贾雨村怎么看怎么堵心。

每日进书房，黛玉必定起身行礼，脆生生地喊先生早；霍云也跟着鞠躬，弯得腰都快折了。

唯独林玦，不过拱一拱手，嘴角微微一扯，嘴里喊一声贾先生。

下课时更甚。黛玉必定站起来，规规矩矩地道一句送过先生；霍云也跟着弯腰。

林玦却只坐在椅子上，扬着脸来一句贾先生再见，屁股都不曾挪一下。

贾雨村心里憋着一口气。想他两榜进士出身，就是朝中大员见了他，也未有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。

可林玦毕竟只是旁听，算不得正经学生，他也不好发作。

况且那是林如海唯一的儿子，他若当众训斥了，往后如何在林家立足？

于是他便强忍着，只当没看见。可上课的时候，便再不主动提林玦回课了，提问也只问黛玉。

林玦乐得清闲，贾雨村不问他，他便支着下巴看窗外的树影，偶尔低头在纸上画几笔，也不知画些什么。

那模样落在贾雨村眼里，越发觉得这孩子目中无人，心里头的火气一日比一日旺，终有一日没压住火。

那回下课，黛玉照例站起来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，道：“送过先生。”贾雨村便嗯了一声，抬脚就走，连个回礼也无。

林玦望着他那拂袖而去的背影，气得咧嘴而笑，心里暗暗道：好胆！一个酸臭腐儒敢在道爷面前对黛玉甩脸色。

这日贾雨村讲《论语·为政》篇，正讲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。

他一手端着书卷，一手负在身后，在案前来回踱着步子，摇头晃脑地讲道：

孔圣人说，他十五岁便立下了求学的志向。这志向最是要紧，人若无志……到了五十岁，便知天命了……

他正讲得兴致勃勃，忽然角落里举起了林玦一只小手。贾雨村眼皮一跳，心里头那股不耐烦又涌了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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