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想当然贾先生自误，知天命林全儿有方（2/2）

可他当着黛玉的面不好发作，只能压着性子，皮笑肉不笑地道：“林小公子有何疑问？”

林玦放下手，眨着眼睛问道：

“贾先生，您方才说，孔圣人到了五十岁才知道天命。那是不是说，人要活到五十岁，才明白自己这辈子该做什么？”

贾雨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便点了点头：

“天命者，天之所命也。人到五十，阅历已深，方能悟透此生之责任所在。”

林玦点了点头，像是明白了，又歪着头追问了一句：“那先生您今年贵庚几何了？”

贾雨村迟疑了一瞬，还是答道：四十有四。

林玦便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来：那先生比孔圣人还早六年哩。先生可知您的天命是什么？

这话问得天真诚挚，半点听不出恶意。黛玉在旁边也歪着头等答案。

霍云更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贾雨村，一副先生定有高见的模样。

贾雨村张开嘴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说知道罢？孔圣人五十才知天命，他才四十四便知道了，岂不是比孔子还厉害？这话传出去，怕不被人笑掉大牙。

说不知道罢？堂堂进士，读了一肚子圣贤书，连自己的天命都不晓得，还教什么书？

他憋了半晌，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，最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，干咳了两声，道：

“这个……天命之说，深奥难言，待你长大了，读的书多了，自然便明白了。”

林玦“哦”了一声，点点头，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。可他的嘴下却是不饶人：“原来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啊。”

黛玉在旁边浅浅一笑，却并不责骂弟弟，只以手指轻轻遮住嘴角。

霍云歪着头看了看林玦，又看了看先生，一双眼睛里满是困惑，像是没太听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。

贾雨村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。他“啪”的一声将手中的书卷拍在案上，连声音都变了调：

“那林小公子既这般问，想来是心中有数的。你且说说，你这般年纪，又该有什么天命？”

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，他跟一个三岁小儿较什么真？可那话已经出了口，收不回来了。

林玦却丝毫不慌。他坐直了身子，认认真真地答道：“学生虽年纪小，可也读过几本书的。

《三字经》里头说首孝悌，次见闻，《弟子规》里头也说圣人训，首孝悌。

学生想着，孩儿在家，该以孝敬爹娘、友爱姐妹兄弟为本分。

学生的爹娘爱我，姐姐亲我，家里头下人也敬我，一家子和和美美的，这便算是尽了本分了罢？

至于天命什么的，待学生长大些再琢磨也不迟。”

这话一出，贾雨村的脸便从红转成了猪肝色。

他本想以先生的身份压一压这孩子，斥他一声“不尊师道”，可林玦把“孝道”二字搬了出来，倒叫他一时无从下口。

这世道，孝道是压过一切的大道理，便是忠君为国的事，遇着“孝”字也要让三分。

他一个当先生的，若是敢说“孝道不对”，那传出去还了得？

他气得手指发颤，偏偏又找不出话来驳。

更要命的，是林玦那句“父母爱我，姐姐亲我，下人敬我”的话，像一根针似的扎在了他心上。

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身世来——父母祖宗根基早已尽了，人口衰丧，偌大一个家族，到头来只剩得他一身一口。

别说父母爱他，便是想有个亲人来爱，也是没有的。

他想到这里，眼眶竟有些发酸，喉头哽了一哽，越发觉得眼前这小儿句句都在戳他的痛处。

他怒极了，竟连林如海的面子也不顾了，咬着牙冷笑一声，道：

“老夫这些日在府上，也听丫鬟婆子们说起林小公子的事迹，说小公子孝顺，曾言要向天子乞蟠桃仙果来分于母亲姐姐。

如今看来，倒叫我想起东汉时孔融让梨的故事来。

年方四岁，便懂得分梨之孝，林小公子今年也快四岁了罢？怕是也有小孔融之姿懂得分梨了。”

黛玉虽小，可也听出了先生话里的不善，只她单知道孔融让梨是孝顺的，并不知道孔融日后发生了什么。

便是想替弟弟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只能皱着眉头苦着一张小脸，一脸担忧的看着全儿。

霍云虽听不懂什么分梨不分梨，可见贾雨村那副凶巴巴的模样，悄悄往林玦那边挪了挪屁股，像是要挡在他前头。

林玦一听便明白了，这是在骂他假孝顺，拿孔融让梨来暗讽他做样子给人看。他眉头微微一挑，不慌不忙地接道：

“学生听说，自古以来，人心便是一面镜子，惯是以己度人、推己及人的。

观人如观己，见旁人是何模样，自己心里头大约也是那般模样。贾先生观我如小孔融，我看贾先生是老孔融。

学生今年四岁，刚懂得分梨的道理；先生年近半百，阅历比我多了十倍不止，想来早该明白“想当然”的意思了罢？”

贾雨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，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。脸由红转白，由白转青。

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却只抖出几个：你、你、你——。

最终将书卷往案上重重一摔，霍地站起来，转身便走，靴子踏在地砖上噔噔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