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祭先茔金陵留一宿,遇惊变轿辇覆中途(2/2)
她又转过身看霍云,见儿子一身墨绿窄袖袍衬得面白唇红,身姿挺拔,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。
忙不迭地去柜子里翻出两顶竹雨帽来,一顶大的扣在霍振头上,一顶小的给霍云戴好,嘴里念叨着:
“路上日头毒,下雨也淋不得,戴着戴着。”霍振和霍云对视一眼,只得乖乖戴着出了门。
黛玉趴在窗边往外看,街市上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,门前挑着各色幌子,花花绿绿的,比扬州的街市还要热闹些。
她便扯了扯贾敏的袖子,问了许多话:娘亲,金陵城里可有什么好去处?比扬州还热闹么?
贾敏笑道:金陵的好去处多着呢,秦淮河、夫子庙、鸡鸣寺,都是有趣的。
只是咱们此番来只为祭祖,不能多留。等到了京城你外祖母家,那里又有那里的好去处,够你玩闹的。
黛玉又歪着头问:那荣国府比咱们金陵的老宅气派么?
贾敏听了这话,嘴角便翘了起来,拍了拍黛玉的手:“气派多了。
你外祖母那院子,比咱们老宅这整个三进的院子还大些。花园里有一座假山,山上还盖了亭子。
你舅舅他们住的院子也都是单独的,一处一处排开去,走一趟下来腿都酸了。”
黛玉眼睛亮了亮,歪着头又问道:“那荣国府里,可有什么好玩的人?”
贾敏一听这话,便知道女儿要问什么了。她抿了抿嘴,似笑非笑地道:“你可是想问那位衔玉而诞的宝二爷?”
到底是自己娘亲面前,黛玉也不藏着掖着,轻轻点了点头,小声道:
“我听说外头的人都传,说他生下来便含着一块玉,极是稀奇。
又说他顽劣得很,不爱读书,倒喜欢在里头厮混。不知是真是假?”
贾敏提起这个侄儿便有些不自在,微微嗤了一声,摇了摇头道:“衔玉而诞是真的,顽劣异常也是真的。
你二舅母宠得他什么似的,书不肯好好读,整日只在府里几个姐妹跟前胡闹。
你外祖母又惯着他,说他还小,长大便好了。我看呐,再这么惯下去,怕是要惯出个混世魔王来。
你且不说全儿,全儿三岁便知道孝敬爹娘、友爱姐妹,读书上进从不用人催。中了小三元还跟没事人一样。
就看看云哥儿,虽不是咱们家的人,可自小在咱们府上长大,那也是知书识礼、有情有义的好孩子。那位宝二爷?”
她说到这儿便住了口,摆了摆手,像是怕再多说一句便脏了舌头似的,又压低了声音嘱咐:
“这些话在咱们娘儿俩跟前说说便罢了。到了你外祖母那里,你只管说外祖母好、舅舅舅母好,旁的提都莫提。
你外祖母拿那位宝二爷当心尖子,你说他一句不好,你外祖母心里便要不自在的。”
黛玉见母亲这般反应,心里便有了数,乖巧地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。
她悄悄掀起轿帘的一角,往外头望去。林玦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,那小身板挺得笔直,不摇不晃的。
虽只是个将十岁的孩子,瞧着却已经有几分顶天立地的模样了。
黛玉放下帘子,心里头想着:什么宝二爷不宝二爷的,哪有我家全儿半点好?
她回头朝贾敏笑道:“那蠢物见不见的也罢了。女儿只问娘亲一件事——外祖母待娘亲如何?她老人家可凶不凶?”
贾敏被她这一问,那点子因为提起宝玉而生出的不自在便散了。她想起自己母亲来,嘴角又忍不住翘了上去。
史太君那个人是极重规矩的,平日里并不大赞同女儿家读太多书,常说:
“女儿家不做睁眼的瞎子,能看懂账目、会管家理事、明些事理便足够了,读那些闲书作甚”。
可偏偏对她这个小女儿百般迁就,她要看话本便看话本,她愿读书便读书。
那老太太瞧见了,顶多不过是嘟囔几句“读那些闲书作甚”“仔细伤了眼睛”之类的话,可到底不曾真拦过她一回。
后来贾敏要跟着林如海外放,史太君明知从此母女相隔千里,竟也不曾拦阻。
只说了一句“女婿是个好的,你跟着他好好过日子”,转头自己哭了好几宿。
她想着着便有些动情,声音低柔了几分,“你外祖母看着严厉,心里头却是最疼人的。
这些年她一封一封的信催我回去,我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意?
她就是想看看你们姐弟俩,想知道她这个外孙女长得像不像我、外孙聪明不聪明……”
黛玉听母亲说着说着声音便软了,便凑过去轻轻靠在她肩上,笑道:
“娘亲的母亲待娘亲好,就像娘亲待我好一般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“可娘亲的兄弟,未必有我家全儿好呢。”
贾敏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,伸手拧了拧她的小脸,嗔道:“你倒是大了,敢拿你娘亲寻开心了。”
黛玉便笑着往她怀里躲,母女两个闹成一团,轿子里一时笑声不断。
便将那宝二哥的事抛到九重天外去了,再没人提这个晦气人物。
可就在这一片和乐融融的光景里,忽然间听得前头一阵喧哗。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,伴随着好几个人的惊呼。
黛玉还没来得及问“怎么了”,便觉得轿子猛地朝一侧歪了过去,像是被人从底下狠狠地掀了一把。
那轿子翻了。
“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