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祭先茔金陵留一宿,遇惊变轿辇覆中途(1/2)
话说那林家接了圣旨,阖府上下忙忙碌碌地收拾了十余日,箱笼装了十几车。
书卷衣裳、茶具药瓶,连带贾敏素日里供的那尊白瓷观音像也仔仔细细裹了棉花,一同搬上了车。
本拟定了行程便直奔京城去,可她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总觉得有什么心事未了。
辗转了半宿,终于披衣坐起来,推了推身边的林如海。
老爷,我思来想去,还是觉得先去姑苏拜一拜祖坟妥当。
林如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哑着嗓子道: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?
贾敏靠在他肩头,把声音压得低低的:
老爷可记得二嫂家那个珠哥儿?十四岁中了秀才,阖府上下都说是文曲星下凡,可谁知没过几年便……
林如海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:珠哥儿那孩子,可惜了。
贾敏便道:全儿九岁便中了秀才,还是小三元秀才,这风光比珠哥儿更盛。
我总怕这福气太过了,若不先去祖宗跟前磕几个头,求祖宗保佑着些。万一引出什么不好的来……
她说着眼圈便有些泛红。林如海听了,忙安抚她道:
“敏妹想得周到,是该去祭一祭。咱们一家子平平安安这些年,全儿玉儿也都好好的,该谢的祖先自然要谢。
先去姑苏再去金陵,不过是多走几日路的事,无妨。
贾敏这才放了心,第二日便往姑苏去了。沿途风光自不必细说,只道一路顺风顺水,不几日便到了姑苏。
贾敏领着儿女在林家祖坟前摆了三牲果品,焚了香,恭恭敬敬磕了头,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,无非是:
“林家列祖列宗在上,不孝媳贾敏携儿女来拜”
“全儿玉儿都争气,求祖先们继续保佑”之类。
林玦跪在蒲团上磕头时,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,那三炷香倒插得端端正正,又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。
贾敏看在眼里,心里头熨帖得很,悄悄拉了拉黛玉的袖子,低声道:“你弟弟这礼数,比你爹爹还周全些。”
黛玉抿着嘴笑,也不接话。
姑苏事了,一行人便折往金陵。从姑苏到金陵,水路走两日便到了。
贾敏在船上便与黛玉说,贾家的老宅虽不如京城荣国府那般气派,可到底也是几代人的根基。
黛玉趴在船舷边听着,一双眼睛望着两岸渐渐稠密起来的屋舍,心里头又是期待又是忐忑。
她自小在扬州长大,最远不过出过几回城踏青,如今先是圣旨赐行,又是祭祖省亲。
排场弄得这般大,倒叫她小小年纪便尝了几分“近乡情更怯”的滋味。
管着老宅的是一个积年的老仆妇,原是京城那边的,年岁大了便到了金陵看家。
见贾敏回来,欢喜得老泪纵横,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,又张罗着收拾了两间上房给她们住下。
那晚在别院歇下,贾敏心里头安定了许多,第二日一早便预备着出城去祭祖坟。
嘱咐了好些“到了坟前莫要乱说话”“跟着娘亲行礼便是”之类的话。黛玉一一应了,林玦也乖乖点头。
贾敏带着黛玉坐了一顶青呢四抬小轿。林玦骑他那匹矮脚小马走在队伍前头,霍云牵着缰绳,霍振骑马压在后阵。
那匹矮脚马是林如海特意从北边买来的,性子温驯,正好给少年骑着代步。
林玦坐在马背上,腰杆挺得笔直,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骑装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。
黛玉隔着轿帘瞧了半日,忽然转过头来对贾敏笑道:“娘亲你看全儿,骑马的样子倒比坐轿子还稳当些。”
贾敏也凑过去看了一眼,面上便漾出笑来,嘴里却嗔道:”小孩子家骑什么马,仔细摔着了。”
说是这么说着,也就由着他去,贾敏虽不喜武夫粗野,但骑马强身她是支持的。
说到霍家父子这一身衣裳,还是临行前林玦特意吩咐人赶制的。
林玦见这二人皆是虎背蜂腰、身量修长的好架子,便叫裁缝量了尺寸,做了两套束腰窄袖的锦衣来。
霍振得了那套玄青色的曳撒,腰间束一条乌角带,左边悬一口精钢雁翎刀,脚蹬皂色薄底靴,往那儿一站,像一座铁打的塔。
霍云则是一身墨绿窄袖袍,胸前绣一枝白梅,肩背处绣着几竿竹节,同样束着带子、佩着短刀。
霍振接过衣裳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他做了一辈子粗人,头一回看见这般体面的衣裳,摸都不敢多摸两下,只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刀鞘上的铜钉。
嘴里喃喃道:“少爷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小的哪配穿这个……”
林玦摆摆手,笑道:“你跟着我这些年,替我挡了不少麻烦,又教我骑射功夫,一身本事不该埋没了。
这衣裳你穿着,到了京城便是我的脸面。至于刀,到时候有用,京城不比扬州,谁知道会遇见什么人?”
霍振还想推辞,霍云已经挺直了腰板站到林玦面前,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:“谢少爷赏。”
那便收下吧,只是这父子两个都是穷苦出身,哪里穿过这样好的衣裳?
霍振头一日穿上时,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,走路都带着几分拘谨,生怕把料子蹭破了。
霍云更是连摸都不敢多摸两下,一整天下来那袖子都没敢挨着桌子边。
霍母在一旁左瞧瞧右看看,又伸手摸了摸那玄青曳撒的料子,啧啧叹道:“哎哟,我们家汉子穿上这衣裳,倒像个威武大将军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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