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林御史官威退恶少，甄英莲新名谢深恩（2/2）

小人死不足惜，可这丫头，好容易才脱了身，若再落到薛家手里，小人便是死了也闭不上眼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又看了看身边丫头，纠结一番，又咬了咬牙，声音微微发着颤道：“小公子，小人有个不情之请。

小人家中尚有薄田数十亩，老宅一座，虽不值什么大钱，可在这金陵地界，也算是个安身立命的所在。

小人愿将田产老宅一并奉上，投献到林大人名下。小人自己，也愿签了契书，入林府为仆。

不求别的，只求能在这丫头身边守着，让她平平安安地长成个人。”

香菱跪在他身后，泪水糊了满脸，只拿手去捂脸，泪珠子又从指缝里冒出来。

她听不大懂什么“投献”、什么“契书”，可她听懂了那句“让她平平安安地长成个人”。

林玦垂着眼看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前世见惯了跪在丹墀下求他开恩的人，什么可怜模样没有见过？

可冯渊这个人倒是有趣，为了他人甘愿签契为奴？这是什么蠢货？但蠢货也有蠢货的妙用。

他淡淡开口：“起来说话罢。”冯渊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站了起来，也把丫头拉了起来。可腰背依旧微微躬着。

林玦道：“你说你愿入府为仆，那你可知，我林家虽算不上什么钟鸣鼎食之家，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。

你既是读书人，入了府便不能再以读书人自居，见了人得低头，受了气得忍着。这些你都想清楚了？”

冯渊点头：“想清楚了。小人不怕受气，只怕护不住她。”

他想了想，还是觉得不能真的只当个端茶倒水的仆人，便投名道：

“小人虽不才，可账目田产上的事也略懂一二，不敢说能帮上大忙，可至少不会给府上添乱。”

林玦看了他半晌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那好。你先带她回去收拾东西，把田产地契理清楚了，过两日到金陵贾府来找我。”

他又看了一眼香菱，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
冯渊忙道：“她被拐子拐了之后卖给了小人，小人还未来得及得知她的名字。”

林玦便问：“说吧，允你开口，你叫什么？”

香菱吸着鼻子道：“回公子的话，我姓甄，名英莲。”

林玦想了想：“应怜？倒是个好名字，只是听着有些清苦。换一个罢。

你今在金陵得脱困厄，江南菱花最宜水土，便叫香菱吧，盼你往后清平安稳，不必再受飘零之苦，如何？”

他说着，勾了勾手，一旁的下人便呈上去纸笔。他写下“香菱”二字，递给冯渊。

冯渊接过一看，怔了一下，随即大喜，连连拱手：“好！好！香菱这名字好！小公子赐名，是她的福分！”

他转过身，拉着香菱的手，低声道，“快谢谢小公子。”

香菱犹带着满脸的泪，怯生生地走上前来，朝林玦蹲身福了一福，声音细细的：“谢……谢公子赐名。”

林玦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，挥挥手就让他们走了。

又隔着帘子轻轻唤了一声：“娘亲，姐姐，咱们先回去罢。大夫一会儿就到。”

轿子里传来黛玉抽抽搭搭的声音：“全儿……姐姐的手疼……”

林玦听了这软软的一句话，那绷了大半日的面色才微微松了下来，嘴角弯了弯，轻声道：“姐姐不怕，全儿在呢。”

他们走出一段路，霍云牵着马在旁边跟着，忽然低声问了一句：“少爷，您真要收他？”

林玦没有低头看霍云，只道：“他既愿来，便让他来。一个能为了个丫头连自家田产都不要的人，总不至于太坏。”

霍云想了想，没有再问。

那班头仍站在原地，见两方人马都走了，才掏出一块汗巾来揩着额上的冷汗，心里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还好，还好，这小公子到底是顾忌着薛家的声势，没有把事情做绝。

他一边想着，一边偷偷觑了林玦那方一眼，心里暗暗感叹：这么小的娃娃，竟这般有分寸，知道点到为止，当真难得。

可转念又一想，说到底，就算真的报了官，以薛家在金陵的势力，薛蟠也不过是被送到哪个精致的别院里住上几天。

好吃好喝地伺候着，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罢了。这林小公子大约也是看透了这一点，才懒得费那个工夫。

正是：强龙不压地头蛇，稚子难断糊涂案。莫道退让是软弱，且看后事如何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