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桂花园中双姝诗谈，游廊阶下少郎藏锋（2/2）

宝钗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
她目光在林玦面上停了一停，见他说话时眼光明澈坦然，没有半分闪躲或虚浮的神色，心里那根原本绷着的弦便松了些许。

母亲出门前曾悄悄嘱咐她，见了林家小公子要多加留意，看看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情。

此刻亲眼见了，倒也不像她来时心里揣测的那般。

黛玉在一旁歪着头看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地说话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这两人说话都跟大人似的，一句一句端端正正的，倒显得她在一旁像个真小孩了。

她便插嘴道：“全儿，你手里拿着书，是要去哪儿？”

林玦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卷，道：“刚从书房出来，欲回房里去。

不想遇见姐姐和宝姐姐在这里赏桂花，倒是我来得不巧了。”

他说着，又朝宝钗拱了拱手，笑道：“宝姐姐既来了，便让姐姐多陪你在园子里走走罢。

前面那池残荷虽谢了，可水面上还有几株睡莲，也颇有意趣。我还有些功课没做完，便不搅扰二位姐姐清谈了。”

黛玉听了，便也不留他，只点了点头：那你快去做功课，莫耽误了学业。

林玦应了一声“是”，又朝宝钗作了一揖，便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。背影渐渐隐没在游廊拐角的花木深处。

宝钗望着那个方向，目光在那鸦青色窄袖袍上一掠而过，忽然轻声问了一句：“林妹妹，你弟弟平日都喜欢读什么书？”

黛玉想了想，道：“他什么都读。四书五经是正经功课，可私底下什么《水经注》《齐民要术》都翻。

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《本草纲目》，抱着看了好几天，我娘常说他不像个读书人，倒像个药铺里的学徒。”

她说着自己也笑了，眼睛弯起来，“可偏偏他功课又极好，先生都说他是天生的读书种子。

连那姓贾的先生那般挑剔的人，提起他来也没有二话的。”

宝钗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她望着那株老桂树出了一会儿神，随即收回目光，对黛玉笑道：

“园子看过了，花也赏过了，咱们回去罢，省得母亲们等得急了。”

两个小姑娘便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
花厅里，贾敏和薛姨妈早已说完了客套话，正对坐着喝茶，面上都带着笑。

见两个孩子回来，贾敏便笑道：“可逛够了？你宝姐姐怕是在园子里站累了。”

黛玉道：“没有累，宝姐姐还跟我说了好些话呢。”

薛姨妈便也起身道：“天色不早了，我们也该告辞了。今日搅扰了半日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贾敏自然挽留，薛姨妈便推说家中还有事要料理，贾敏便也不再强留，只亲自送她们到二门。

又吩咐人备了轿子，两家人在别院门口依依惜别了一回，才各自散去。

薛家的轿子一路穿街过巷，稳稳地停在了薛府门前。

薛姨妈下了轿，脸色便沉了几分，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，只带着宝钗进了内室。

她端过一碗茶来，却不急着喝，只拿茶盖拨了拨水面上的浮叶，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那林家小神童，你可见着了？”

宝钗在她对面坐下，点了点头：“见着了。举止得体，言谈有礼，该是个光明磊落的。”

她仔细想了想细节，又道，“看着不像是有城府的人。

说话时候眼神不躲不闪，待人接物也客气周到，倒像是正经读书人家教出来的好孩子。”

薛姨妈听了，眉头微微松了一松，可到底还是不放心，她原本想说“人心难测，面上光鲜的不一定肚子里干净”。

可转念一想，林玦不过十岁的娃娃，若说一个十岁的孩子便能指使手下人干出断人手臂的事来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
便叹了口气，又问：“那林夫人呢？你瞧着如何？”

宝钗又想了想，道：“林夫人看着是个温厚的人，言语间没有半点锋芒，倒像是个被护得极好的内宅妇人。”

“母亲觉得她如何？”

薛姨妈摇了摇头，放下茶碗，语气淡淡的：“那女人倒是一副大家夫人的做派，可城府是浅的。

我只拿话试了她两三句，她便露了底——你哥哥那件事，她是不知情的。”

她说着，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，为这事定了结论：

“既然你我也没看出些什么，他们也没有锣鼓喧天地招摇，那便当你哥哥是被仇家寻了门伤了，这事不必再提了。

也不必去衙门问什么，更不必去向城门军士打听有没有林家护卫出过城。”

薛姨妈说完这番话，闭了闭眼，拿手撑着额角，面上的倦色便掩不住了，只低声道：

“今儿个看你和那林丫头处得融洽，能结个善缘也是好的。她林家如今圣眷正隆，林如海又升了总督。

这样的门第，咱们能攀上些交情，指不定哪天便用得着。你往后若是再见了那林丫头，便好生相处着，莫要疏远了。”

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小懂事的女儿，又叹息道：

“你也不必刻意讨好，自然相处便是，我薛家虽不比曾经，一时半会儿也落败不得”

宝钗垂着眼帘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女儿晓得。”

薛姨妈又说了一会儿话，便让宝钗回房去了。宝钗起身行了一礼，退出正房，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屋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