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桂花园中双姝诗谈,游廊阶下少郎藏锋(1/2)
那株老桂树果然生得极好。
枝干虬结如墨铁,树身粗得一个成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,可那枝叶间缀着的桂花却密密匝匝的。
一簇一簇挤在一处,金黄的小朵儿攒成球,沉甸甸地压着枝头,风过处便簌簌落下一阵香雪。
黛玉在树下站定,深深吸了一口那甜馥馥的香气,回头便笑问宝钗:“宝姐姐喜欢桂花么?”
宝钗也仰起头来看那满树繁花,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,映出柔和的光影。她微微笑了笑:
“秋桂如金,香浓色艳,倒有几分牡丹的富贵气。只是花小了些,若再大些,怕不成了花中之王了?”
黛玉歪了歪头,心想这位宝姐姐果然与寻常闺秀不同,说话这般稳当。
寻常人见了桂花,无非是说香语甜,她倒好,一张口便拿桂花比牡丹,话里话外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。
她想了想,又道:“宝姐姐在金陵住得久么?我自小在扬州长大,这还是头一回到金陵来。”
宝钗摇了摇头,目光仍落在那满树金花上,语气淡淡的:“我们也才搬来不久。
原是在京里住的,后来……家里有些变故,便回金陵祖宅住了。”
她这话说得温润从容,没有半句怨怼,可也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。
黛玉听出她话里有未尽之意,知道不好追问,便转了话题,指着不远处一池残荷道:
“那池子里夏天开荷花,我娘说满池都是红的白的,好看得紧。只是这会儿只剩枯枝了,倒也别有意趣。”
她说着,偏头看了看宝钗,“宝姐姐读过李义山的诗么?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——就是这样的景致。”
宝钗重新打量了黛玉一番,笑意微妙了些许,嘴上却只是轻声问:“林妹妹竟读李义山?我只怕妹妹嫌那诗太凄清了些。”
黛玉笑道:“凄清有凄清的好。世上的东西,有热闹的便有冷清的,各是各的滋味。
只要心里头不凄清,读什么诗都不打紧。”
宝钗听了这话,眼帘微垂,轻轻点了点头,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林妹妹这话,说得比我明白。”
两个小姑娘在桂树下又站了一会儿,一个说花,一个说诗。
虽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,说不上多亲近,可彼此心里都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象:
黛玉觉得这位宝姐姐沉稳可亲,说话温温润润的,叫人觉着舒服。
宝钗觉得这位林妹妹心思灵巧,看似娇娇柔柔的,内里却自有一番清澈的见地。
过了一会儿,黛玉忽然觉得手心有些痒。
低头一看,一朵桂花不知何时落进了她裹着纱布的掌心缝隙里,正卡在纱布折叠的褶皱间。
她小心地拈起来,举到眼前看了看,笑道:“宝姐姐你看,这花落得可巧,竟钻进我纱布里去了。”
宝钗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笑了,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小花:“它大约是知道妹妹手伤了,特意来替妹妹敷一敷。
桂花最是活血化瘀的,算是它的一份心意。”
黛玉听了这话,心里头觉着有趣,便将那片花瓣小心地收进袖袋里,道:
“那我便留着,等拆了纱布再拿出来看。到时候淤青散了,花瓣也干了,夹在书里做书签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黛玉耳朵尖,抬起头来往声音来处望去,便看见游廊拐角处有个人影正往后退。
那人穿着鸦青色窄袖袍,身形尚小,步伐却从容不迫。
他大约是路过花园时无意间看见了她们,便停住了脚步,随即极自然地侧身避到了廊柱后面。
那份姿态,全是一副“不愿搅扰旁人清净”的适意。
黛玉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背影,脱口便喊:全儿!
廊柱后的身影一怔,随即从柱子后面探出半张脸来。
果然是林玦,手里还拿着一卷书,大约是刚从书房出来,路过花园时无意间撞见了她们。
他见黛玉已经喊破了,便不再躲,从廊柱后走了出来,面上带着一点无奈又温煦的笑意,朝这边拱了拱手:“姐姐好。”
他走到近前,先在黛玉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上瞥了一眼,见纱布干净齐整,没什么松脱的痕迹,这才放了心。
又转向宝钗,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:“这位便是薛家姐姐罢?
小弟林玦,方才听母亲说薛家伯母带了姐姐来,正想着晚些再去拜见,不想在这里遇着了。”
他说话语气温和有礼,揖礼行得周正却不拘谨,端的是一个书香门第知礼少年的做派。
宝钗还了一礼,直起身时,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。
林玦生得眉目清朗,一双眼睛亮而有神,身量虽尚未完全抽条,可腰背挺得笔直,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端凝的气度。
手里那卷书露了半截书名出来,宝钗微微觑了一眼,见是《盐铁论》,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。
这书不是蒙童该读的,便是那些正经备考的秀才举子,也未必有几个人愿意去翻那枯燥的盐铁之论。
这孩子才十岁,竟自己抱着这种书看。她心里那点“神童”的传闻便落到了实处,暗想这般心性,倒真与名头对得上。
她便含笑开口道:“这些月来常听母亲夸赞林弟弟,说九岁便中了小三元,又极孝顺懂事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林玦微微低下头去,口中谦虚道:“宝姐姐过誉了。不过是侥幸考中了,当不得什么神童不神童的。
倒是姐姐这般年纪便帮着薛家伯母料理家业,那才叫真正的能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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