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访次辅再承提携意,闻旧案算忖师生情(2/2)
他话还没说完,可张伯谦已经笑着摆了摆手:“你尚未落第,我们可没有师徒缘分。”
林玦微微一怔,还未及开口,张伯谦已经转向了黛玉,换了个更家常的语气:“玉儿来了京城,可曾找过先生?”
黛玉被问得一愣,如实答道:“回阁老的话,还不曾。外祖母的意思是先住下来,慢慢再说,不急在一时。”
张伯谦捋着胡须笑了起来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一般:“那正好。老夫替你引荐一位先生。
原是国子监祭酒,姓周,学问扎实,性子也好,致仕后便在家里一个人琢磨学问,不肯轻易收徒。
他嫌世上顽童怠慢学业,所以宁可不教。可玉儿你这般聪慧,又勤学刻苦,他大抵是会满意的。”
黛玉虽年纪小,却也知道一位前国子监祭酒做老师是多大的体面,便是京中多少勋贵人家的子弟想请都请不来的。
她努力想让自己表情端庄一些,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,弯着眼睛笑道:
“阁老谬赞了,晚辈只是觉得笨鸟先飞、勤能补拙罢了。”
张伯谦抚须笑道:“学问可以谦虚,这读书的态度可谦虚不得。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,你且大大方方应着便是了。”
他又看向林玦,语气关切的开口道:“全儿便跟着一道旁听罢,就像你们在扬州时那样,姐弟两个一处读书,也好有个伴。
那周老头虽然脾气古怪些,可肚子里有真东西,你能听进去一两分,便够你受用的了。”
林玦恭敬应下:“学生多谢阁老垂爱。”
张伯谦微微点头,语中似有深意般缓缓开口:“等乡试近了,自有你的路要走,不必着急。”
林玦:“?”,“……”,“!”
贾敏在一旁听到“国子监祭酒”时,心里头便踏实了大半,由内阁次辅亲自引荐的先生,自然不是寻常学究可比。
她连忙站起身来,招呼黛玉和林玦:“玉儿,全儿,还不快谢谢阁老!”
黛玉和林玦便一同端端正正地行了礼。
贾敏自己也深福了一礼,口中连声道:“全仗阁老成全,这是他们姐弟两个的福分。”
张伯谦弯腰亲手把黛玉扶起来,又拍了拍林玦的肩膀,笑道:“不必多礼。老夫不过是搭个桥。
走不走得远,还要看你们自己。坐坐,都坐,不过是个老学究见了两个小才子起了点栽培心思,不必客气。”
他说着回到座位上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放下茶盏看向黛玉:
“说起来,你们那位贾先生,贾化,近来倒是做了一件颇为难得的事。”
黛玉正低着头整理袖口,听见这话便抬起头来,脸上露出几分讶异:“贾先生?他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张伯谦笑道:“倒不是什么坏事。他刚上任应天府知府不久,便处理了一桩命案。那原凶你们怕也认识,金陵薛家的长子,薛蟠。”
贾敏一听到这个名字便觉得心情都不好了,这晦气玩意怎的就与她是亲戚了?可莫要影响到玉儿名声及全儿前程才好。
张伯谦还在悠悠说道:“据说是他府上一个换药的小厮,不知怎么得罪了他,竟被戕伤了肢体,伤后发炎不治而亡。”
黛玉端坐着问道:“那贾先生是怎么判这案情的?”
张伯谦呵呵笑道:“那位贾先生,不拘情面,也不畏权贵,按律判了薛蟠监禁数月,又亲自杖责八十。
还罚银三百两给那对老父母,算是给了死者一个公道。”
他说完,像是感慨一般点了点头,“倒是有几分文人风骨,能做到这个份上,已是不易了。”
黛玉听了,眼睛便亮了几分,脱口道:“贾先生端的是个知行合一的好先生!
在扬州时他便教导我和全儿,说读书人立身之本在于“为生民立命”,如今他做了官,果然就做到了。”
她说得真诚,眼神清澈,显然是真的为这位先生感到高兴,连声音都比方才高了些。
张伯谦听了她这话,微微看她一眼,却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又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,不置可否的点点头。
林玦坐在一旁,面上也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来,附和着点了点头:“贾先生确是个沉得下心为百姓做事的官。”
他嘴上说着好话,可心里头却把张伯谦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。贾雨村有风骨?他是不信的。
这种人他见得多了——前世他坐在龙椅上时,底下那些人为了搏个清名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有人故意激怒他求廷杖,有人当殿痛哭求罢黜,就是为了在史书里留下一个“犯颜直谏”的名声。
贾雨村这一手,多半也是一个路数:拿薛蟠开刀,既立了威又搏了名,还能让朝中那些清流高看他一眼。
但林玦并不打算多嘴什么。老师有风骨,学生自然也能水涨船高。倒比自己从头经营名声要省力得多。
想到这里,他便把那心思收了起来,仍是那副安安静静、不卑不亢的模样。
张伯谦又留他们说了一会儿话,问了问林如海的近况,贾敏一一应了,见天色不早,便起身告辞。
张伯谦也不多留,只送到花厅门口便站住了,临别时又嘱咐黛玉一句:
“那位周先生住在城东柳条胡同,过两日我打发人送信过去,你只管等着便好。
事成了老夫便写信让你过去,记着带你抄的那些诗稿过去,算是拜师礼了。
黛玉应了,又福了一礼道了谢,这才转身跟上贾敏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