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听竹轩微躯习武艺，荣庆堂慈母巧周旋（2/2）

贾敏也不辩驳，只笑着替她揉着肩，口中道：“是是是，娘说得在理，四丫头这事的确是欠缺考量了。哎呦——”

她说着忽然停下捶肩的手，凑近了去看贾母的鬓角，“娘，您这儿怎么又添了几根白头发？

莫不是叫这群孩子给愁出来的？您这么大岁数了，还整日替这个操心替那个操心，女儿看了都心疼。”

贾母被她这一打岔，倒是愣了一下，随即抬手摸了摸鬓角，又瞪了贾敏一眼，半嗔半笑道：

“你倒是胆子不小，连你娘都敢编排了，在怨我这老婆子管得多了？”

贾敏连忙笑道：“女儿可不敢，女儿是心疼娘。”

贾母哼了一声，面上却松动了几分，又道：“我看你是敢得很。方才只顾着说四丫头，我倒忘了问。

那霍振虽是你们家的护卫，可若没个主子发话，他哪来的胆子答应教一个府里的姑娘习武？”

贾敏便笑着道：“是是，这事都怪女儿，是女儿自作主张，没有事先跟娘说明白。女儿下次一定改。”

她说着又蹲下身去，替贾母轻轻捶着腿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
贾母低头看着这个女儿，恍惚间便想起她小时候来。

那时候贾敏还梳着双丫髻，穿着红绫袄，也是这般嘴甜，犯了错便往自己怀里钻，一句“娘亲最好”便什么都揭过去了。

半晌，她忽然换了个话头，慢悠悠地道：“改改改，你这性子从小就没改过，想你小时候可比四丫头闹腾多了。

还记得有一年，你才七八岁，非要跟你父亲去城外骑马，你父亲拗不过你，把你抱在身前跑了小半个时辰。

回来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，逢人就说“我骑马了”，连晚饭都不肯好好吃……”

贾敏听得哭笑不得，可又不忍打断，只一边替贾母捶腿一边赔笑。

贾母说了好一会儿，嗓子都有些干了，才从鸳鸯手里接过茶盏来喝了两口润喉，笑道：

“别以为我年纪大了就忘了。你小时候那些事，我可得好好记着，将来你老了，说给你孙子听。”

贾敏连忙点头笑道：“是是是，娘的记性好着呢。再过一百年，女儿小时候的事娘也记着不模糊。”

这话把贾母逗得又笑了起来。她靠在引枕上，笑了一会儿，方才心头那股子郁气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。

她将茶盏递给鸳鸯，重新歪好了，又看了贾敏一眼，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：

“行了，现在跟娘说说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？

娘记得你从小就不大瞧得上那些武人，有一回你父亲带个参将回来吃饭，人家不过多看了你两眼，你便甩脸子回了屋。

连饭都不肯出来吃。怎么如今倒肯让四丫头跟你家那护卫学拳了？”

贾敏听了这话，心里头暗暗叫了一声苦。这事还真不是她点的头，她也是事情板上钉钉后黛玉说了，她才知道的。

可这话不能说，一说出来，便成了几个小孩子在底下自作主张、瞒着长辈行事，那罪过比她自己点头还要大几分。

她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，面上却仍旧是那副含笑的模样，一边替贾母揉着肩一边慢慢地道：

“女儿是不喜欢那些汗臭熏天的武人，可霍振在府上办事好些年了，忠心耿耿的，行事也有分寸，女儿瞧着倒也顺眼。”

她又想了想惜春的情况，接着道：“四姑娘整日闷在屋里，又不爱跟姐妹们说笑，一个人孤零零的，日子长了怕是要闷出病来。

前儿个她主动来找女儿，说想跟着霍振学些活动筋骨、强身健体的拳法，像那五禽戏之类的。

女儿这便同意了，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娘开口，才一直拖到了今日。

原是女儿的错，娘若觉得不妥，女儿回去便叫霍振停了就是。”

贾母听她说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她歪在炕上，目光落在远处那只掐丝珐琅的香炉上，炉中燃着一缕极淡的沉水香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
良久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道：“你说得也有理。这些姑娘们，也就快活府上这些年了。

将来嫁了人，到了婆家，行止坐卧都要掂量着分寸，再没有如今这般随意的了。四丫头既然想学，就让她学罢。我不管了就是。”

贾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笑着道：“女儿就知道娘最是和善讲理的。”

贾母看着女儿那张笑脸，微微摇了摇头，口中只念着：“你啊……你啊……”。

此事便算揭过去了。

可贾母到底不放心，当日便叫鸳鸯传了话下去。先是把荣庆堂上下的人都召集到跟前，淡淡地说了一句：

“四姑娘只是跟霍护卫学些活动筋骨、舒展拳脚的养生拳法，并不是习武。

谁再敢乱嚼舌根子，在背后胡吣些什么“习武”“打拳”之类的混账话，仔细我撕烂她的嘴。”

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家法不长眼睛，都给我记牢了。”众人低头应了，鸦雀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
又叫鸳鸯到各院里传话，说：“哪个姑娘若也有兴趣，想去跟着一道学的，也一并去罢。

老太太说了，强身健体是好事，只莫要耽误了平日里的正经功课就好。”

正是：稚女负气学弓马，慈母巧言解纷纭。
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