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老祖宗牵线联兰桂,小窗明共读话书声(1/2)
却说那日午后,荣庆堂炭盆里的红炭烧得旺旺的,屋内温暖如春。
贾母靠在窗下的软榻上,背倚着一只石青色的引枕,膝上搭着一条灰鼠皮毯子,手里捏着一对山核桃,慢慢地转着。
贾敏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正低头替一件小袄缝领口。李纨坐在稍远一点的一张椅子上,手里也拿着一件针线活,
屋里一时安安静静的,只听得见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和核桃在掌心里碰撞的咔嗒声。
贾母转着核桃,目光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贾敏低垂的侧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起来:
“你倒是难得这么清净地坐着做针线。从前在娘家的时候,让你拿针比让你拿笔难得多。”
贾敏没有抬头,手里的针仍在领口处不紧不慢地穿梭着,嘴角却弯了起来:
“娘怎么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?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女儿自己都忘了。”
贾母哼哼了两声,将核桃换了只手,继续道:“这怎的能不记着?当时一学女红就头晕眼花。
叫你来绣个花儿你便说手疼,叫你来打个络子你又说头疼,横竖是坐不住的。
偏你那身子又弱,打也打不得、骂也骂不得,只好由着你去。”
她说到这里,又打量了贾敏一眼,见她如今低头做针线的模样倒是娴熟得很,不由点了点头:“不过你这几年倒是长进了,这针脚走得,比大奶奶也不差了。”
李纨在一旁听了,便也抬起头来笑了一声:“老太太这话我可不敢当。敏姑奶奶的手艺比我好多了。
您看她这领口走的暗针,我学了好几年也没学会这个。”
她说着,像是随口闲话一般道:“说起来,兰哥儿那孩子,整天闷在屋里读书,也没个同龄人说说话。
我倒不是心疼他读书,只是怕他一个人闷久了,反倒把性子闷得更孤了。”
贾敏听了,手里的针停了一瞬,笑着接道:“兰哥儿也是个有出息的。前些日子我听了下人说。
兰哥儿今年才九岁,就能写诗了,还说是首对仗工整的七言。这个年纪能作诗的,可不是谁家都有的。”
李纨摇了摇头,嘴角浮着一点笑,像是并不想接这份夸奖:“那算什么?不过是几句顺口溜罢了,哪里称得上诗。
跟林哥儿比起来,那真是差得远了。林哥儿九岁的时候,已经是小三元秀才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便低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,垂下了眼不再说话。
贾母手里的核桃也停了转,搁在膝上,目光落在李纨低垂的眉眼上。慢慢叹了一声道:
“兰哥儿……跟珠哥儿小时候倒是像的。都是那样安静,也不爱闹,拿本书就能坐一下午。珠哥儿当年才这么高,”
她抬手比了一个高度,比桌面高不了多少:“就能把四书背得滚瓜烂熟了。
有一回我在园子里走,看见他坐在假山石上,一个人对着水塘子读书,读一句自己琢磨一句。
我过去问他,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?他说,祖母,孙儿在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,想明白了再回去。”
贾母说到这里就不说了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李纨的头更低了,几乎要埋在胸前。
荣国府里外的人都知道老太太最疼宝二爷,宝玉要什么给什么,说东不往西。
可府里待久了的老人都还记得——珠大爷当初还在的时候,那才是荣国府内真正说话算话的。
那时候老太太还年轻,气力也足,见了旁人总要提一句“珠哥儿今儿又背了一篇新文章”。
贾珠十四岁考中秀才的时候,老太太高兴得在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,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晚上话。
说咱们贾家虽然没有指望大房二房立什么大功业,可好歹出了个珠哥儿,也能光宗耀祖了。可后来……后来便没有后来了。
贾母轻轻吸了一口气,像是将那点子酸涩压了回去,又缓缓将气吐了出来:“是啊。兰哥儿比全儿是要差上一些的。
全儿那孩子,几岁便中了小三元,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,兰哥儿比不上他,这也没什么好稀罕的。”
她说着,把手里的核桃递给旁边的鸳鸯,像是有些累了,将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:
“但兰哥儿九岁就能作诗,跟珠哥儿当年可是同样的天资了。”
李纨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来,眼眶确实是红了一圈,可面上已经撑出了一个妥帖的笑来:
“可不是么。兰哥儿前儿还跟我说,他听说林表叔读书那样厉害,想问问林表叔是怎么读的,又怕唐突了人家。
这孩子,就是面皮薄,可我看他整日闷在屋里读书,心里又急。劝了几回也没用,只好由着他了。”
贾敏在心里暗暗思忖了一番。自从贾珠走了之后,李纨便把全部心血都倾在了贾兰身上。
可她自己是个寡妇人家,不好抛头露面替儿子去求什么人,只好借着闲话的路子,绕着弯子把话递到老太太面前。
贾敏没有点破,只是顺着话头接道:“兰哥儿这话说得倒见外了。都是自家亲戚,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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