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云板四声惊碎夜寂,素衣两处黛玉心寒(2/2)
只记得那人身量纤巧,说话柔声细气的,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子让人说不出的妥帖。旁的便不知道了。
关于这位蓉大奶奶的那些传闻,黛玉自然也听过一些,她马上十三了,那些话里藏着的意思,她听得懂。
可她不愿去评断一个素未深交的人。她只是坐在灯下想:
人都已经不在了,那些是是非非,便都跟着一并散了吧。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,死者便该得一份清净。
第二日一早,宁荣二府便各自忙碌起来。
宁国府那边搭了灵棚、请了和尚道士,白布白幡挂满了院子,哭声隐隐地从东边传过来,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得见。
荣国府这边也要过去祭奠,毕竟是同宗同源的一家人,这么大的事,贾敏自然要去走一趟。
黛玉也去了。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上簪了一根白玉簪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。
跟着贾敏上了轿,一路往宁国府去。
林玦不想去,并且他正备考的节骨眼上,贾敏也不忍心让他耽搁功课,只说:
“全儿好生在家看书,那等地方人多嘈杂,去了反而分心”。林玦应了一声,便又坐回书案前。
于他而言,只要没有死到他身边的人头上,死一个人是个数字,死一百万人也是个数字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他只嘱咐了霍云一句“跟着太太和姐姐,别让旁人冲撞了”,便低头接着看他的书去了。
可贾敏和黛玉回来的时候,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。
贾敏进门时没有说话,只解了披风递给丫鬟,在窗下坐了片刻,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她望着窗外那丛新绿的竹叶发了会儿呆,才轻轻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,起身去里间歇着了。
黛玉跟在她后头进了屋,脸色也有些发白。
贾敏看到的是贾珍在灵前的模样。
那毕竟是秦可卿的公公,那毕竟是他的儿媳妇。可贾珍当着满屋子的吊客,哭得如丧考妣。
旁人看在眼里,心里头该作何感想?贾敏当时站在一旁,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。
她是个体面人,一辈子讲究的是分寸二字,见不得这样的事。
她心里想的是:人都已经不在了,那些传闻是真是假、是有是无,都该随着这一口棺材入了土才对。
可贾珍这样一哭,倒像是生怕旁人忘了从前那些不清不楚的事。这孩子走了都走得不安生。
黛玉想的却是另一桩事。她站在女眷那一侧,隔着人群远远地看见贾珍与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站在灵棚角落里说话。
那人面白无须,穿着暗红色的袍子,瞧着像是宫里出来的。
“……上头正缺银子,你们若有门路,这差事便是现成的。你放心,我戴权在宫里头还是有些分量的……”
几个男人便凑近了,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,偶尔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黛玉当时听了这话,脑子里嗡嗡地响。卖官鬻爵?这样的事她只在戏文里听过,一直以为是那些亡国末世的把戏。
想着是书上写的反面文章,离自己很远很远才对。可原来就在身边,就在宁国府的廊下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。
那全儿呢?全儿再过几年也要入仕了,也要走进那片乌烟瘴气里去。
他那样聪明,可再聪明的人也架不住日积月累地泡在脏水里。
但无论她心里怎么想,宁国府的事终究是宁国府的事。
别说她一个表亲家的姑娘,便是史太君亲自来了,也没有立场对贾珍说什么。
贾敏和黛玉在灵前上了香、行了礼,又陪了半日,便回来了。回来后二人对此事也几乎不曾提起过。